栖梧回到碧游宫的时候,东海上的雾已经散了。
她这次离开只用了十二天,比原定的“多则半月”提前了三天。
她发现自己待不住了,人最怕有过热闹后突然归于平静。
在师父坟前守到第七天的时候,栖梧剑的剑身忽然微微偏了一下,不是她催动的,是剑自己动的。
剑身上“通”字篆纹闪过一道极淡的青光,指向东海的方向。
“小栖,你干什么?”
“嗡。”栖梧剑的回应理直气壮,大概意思是:我帮你指路,不用谢。
栖梧红着耳朵把剑插回剑鞘,又硬撑了几天,终于还是提前动身了。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早点把栖凤符送给云霄她们”,至于这个理由站不站得住脚,她拒绝深入思考。
飞到半途的时候,那道剑意又来了。
还是和上次一样,极轻极淡,从东海的方向遥遥探来,在她神识边缘触了一下就退开。
没有信息,没有指令,就像一个坐在窗口的人远远看到熟悉的青影从天边掠过,抬手挥了挥袖子。
栖梧在云层中猛地停住,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脸从下巴一路红到耳尖。
“他又在感应我!”
“嗡。”栖梧剑的回应不带任何同情。
“什么叫‘习惯就好’?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帮他说话?”
“嗡!”
“你是我的剑还是他的剑?”
栖梧剑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嗡,大概意思是:你自己看剑身上的字。
栖梧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那个“通”字,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她将剑狠狠地插回剑鞘,加速向东海飞去。
她没有回应那道剑意,是她压根不知道该回什么。
弹一道剑意回去?她的剑意还没到东海就会被通天的神识碾成渣。
用栖梧剑主动嗡一声?更丢人,像是她也在时时刻刻感应他似的。
虽然她确实在感应,虽然栖梧剑上那个“通”字每次闪光,她都忍不住看一眼。
她没有直接回碧游宫,上次离开前,云霄曾邀她有空去三仙岛坐坐,三仙岛是三霄娘娘的道场,位于东海之南,距碧游宫半日路程。
栖梧想着顺路,便先拐了过去。
三仙岛比她想象中更加清幽。
岛上三座翠峰并立,峰间云岚缭绕,随处可见野生的茶花。
海浪拍岸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格外温柔,像是怕吵醒了满山的茶香。
栖梧按落剑光,正想找个童子通报,却听见云霄的笑声从半山腰的茶亭中传来。
“长寿这话说的,若是让师尊听见,又该弹你脑门了。”
长寿?栖梧微微一愣。
她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洪荒中叫长寿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能被云霄称为“师兄”的,想必不是一般人。
她沿着石阶向上走去,转过一片茶花丛,眼前豁然开朗。
茶亭中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云霄,白衣如雪,手中执壶,正给对面的青年道人斟茶。
那青年约莫二十来岁模样,穿一身素色道袍,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端着茶杯的姿势很随意,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栖梧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栖梧师妹?”云霄有些惊喜地放下茶壶,“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回山谷半个月吗?”
“提前回来了,想着顺路先来看看云霄师姐。”
栖梧走上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青年道人身上。
对方也在打量她,眼神中带着一种极为克制的审视,不是敌意,而是谨慎。
那种谨慎很熟悉,栖梧自己刚入洪荒的时候,每次遇到陌生修士也是这种眼神。
“这位是?”
“人教弟子,李长寿。”青年道人起身,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礼,笑容温和得体,“久仰栖梧仙子之名,黑水泽一剑化绿洲,碧游宫论剑三日得通天圣人亲刻剑字,洪荒中这两桩事,早已传开了。”
栖梧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凛。
黑水泽的事传到人教不奇怪,但论剑三日和剑身上刻字的事,是截教内部的事,外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看向云霄,云霄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是她说的。
“李师兄消息倒是灵通。”栖梧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不敢。”李长寿重新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人教虽不插手洪荒纷争,但消息总归是要灵通些的,毕竟躲着走也得知道该躲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消息来源,又自嘲了一番。
栖梧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他说“躲着走也得知道该躲谁”
这句话的思维方式,不太像洪荒本地修士。
洪荒修士谈到人教,通常会说“清静无为”“超然物外”,绝不会用“躲着走”这种接地气的词汇。
她决定试探一下。
“李师兄方才与云霄师姐在聊什么?”
“聊茶。”云霄接过话头,抿嘴笑道,“长寿师兄说我这银毫虽好,但泡法太讲究,不如大碗茶来得痛快。我说他暴殄天物,他便说,”
“‘茶道的尽头是大碗茶,剑道的尽头是无招胜有招。’”李长寿接上这句话,笑得很坦然,“不过是胡诌罢了,栖梧仙子莫要当真。”
栖梧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剑道的尽头是无招胜有招”这句话,她前世在武侠小说里读过无数遍。
虽然放在洪荒剑道中也能说得通,但那种表述方式太现代了。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李长寿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个微笑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但我先不说”的表情。
云霄看看栖梧,又看看李长寿,眨了眨眼:“你们两个……认识?”
“初次见面。”栖梧说。
“久仰大名。”李长寿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茶亭中安静了一息,然后两人同时端起茶杯,用一模一样的节奏抿了一口茶。
云霄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笑了:“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
“默契这种东西,”李长寿放下茶杯,语气意味深长,“有时候不需要认识。”
栖梧没有接话,她隐约感觉到,李长寿这句话是一把钥匙,他在等她接。
如果她接对了,两个人就能确认彼此的身份。
她没有立刻接,因为这太突然了。
她花了三万年才知道自己是穿越者,而眼前这个青年道人,很可能也是,而且是她在洪荒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两人又在茶亭中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洪荒局势和剑道心得。
李长寿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热络。
临走时他先起身告辞,走到茶亭门口忽然回头,对栖梧说了一句话。
“栖梧仙子,贫道方才说‘久仰大名’并非客套。
黑水泽那一剑,贫道虽未亲见,但剑气共鸣传到东海时,贫道正好在附近。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剑意,让贫道想起了一个词。”
“什么词?”
“共振。”李长寿笑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栖梧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共振”这个词,不是洪荒词汇。
是物理学术语,李长寿故意说出这个词,又故意在她面前从容离开,他几乎是在明牌告诉她:我跟你一样,来自现代。
她需要确认,不是确认李长寿的身份,他刚才那句“共振”已经等于摊牌了。她需要确认的是另一件事:李长寿知不知道封神量劫的结局?
她起身对云霄说了句“师姐稍等”,快步追出茶亭。
李长寿并没有走远,正站在石阶半腰处望着山下的海浪,像是在等她。
“李师兄。”栖梧走到他身旁站定。
李长寿没有回头,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从容:“栖梧仙子还有事?”
栖梧不想绕弯子了,跟一个同样来自现代的人绕弯子,既浪费时间又侮辱对方智商。
她单刀直入:“封神。”
李长寿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但栖梧听出了叹息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你果然知道。”他说。
“你也知道。”
“我知道。”
两人站在石阶上,海风从山下吹来,带着茶花的清香和海水的咸味。
李长寿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谨慎,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复杂。
“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问。
“混沌,开天之前就来了,附在混沌梧桐上,你呢?”
“比你好点,直接魂穿,穿越时正好落在人教的地盘,被师傅捡回去当了弟子,后来……师傅没了……”
李长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我花了几千年才接受自己真的穿越了,然后花了更长的时间接受一个事实封神量劫迟早要来。”
“所以你一直躲着?”栖梧问。
“不躲着能怎么办?”李长寿反问,“我修为不如你,根脚不如你,背后的靠山也不如你。
人教走的是清静无为的路子,老师虽然护短,但量劫面前他能护多少?
我只能稳。
稳到封神那天,稳到万仙阵那天,稳到所有变数都算尽,再找出一个自己能活下去的路。”
栖梧沉默地听着,她忽然理解了李长寿为什么给人一种“随时随地准备跑路”的感觉。
不是胆怯,是清醒。
一个现代人穿越到洪荒,却清楚地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清醒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截教那边,”李长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有把握吗?”
栖梧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山下的海浪,想起了多宝忠厚的笑容,想起金灵冷着脸把寒潭剑茗推到她面前,想起云霄在月光下说“你走的这条路,我算半个同行者”,想起赵公明的大嗓门和定海神珠的毫光。
最后她想起了通天那道隔着亿万里弹在她额头的剑气,那两个刻在栖梧剑上微微发光的篆字。
“没有把握。”她说,“但我会尽力。”
李长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说:“能多一个明白人,或许是好事。”
这句话栖梧当时不太确定是感慨还是邀请,但李长寿没有再解释。
他拱了拱手,转身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欠你一份人情。日后若有需要,让人带信到人教。不过先说好,太危险的事我不干。”
栖梧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么怕死?”
李长寿回过头,笑得理直气壮:“怕死才能活得久。”
说完大步离去,素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三仙岛的山道尽头。
栖梧目送他离去,心想,这位李长寿比她更早意识到封神的残酷,也更早做出了选择。
而她自己的选择才刚刚开始。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忽然感应到一道极细微的剑意从碧游宫的方向探来。温和的感应,像是有人在问她:怎么还不回来?
栖梧的脸又红了。
她对着碧游宫的方向轻轻弹了一道剑意回去,不是什么信息,就是一道最基础的剑鸣,相当于回了句“马上”。
那道剑意退开,然后她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一个情绪,满意。
通天对她的回应表示满意。
栖梧捂住了脸。
站在石阶上捂着通红的脸,栖梧剑在她背后发出一声促狭的嗡鸣。
“闭嘴。”
“嗡”
“我说闭嘴。”
回到碧游宫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栖梧没有回客院,而是直接去了多宝的洞府、金灵的悬崖平台,将事先炼好的栖凤符一一送出。
多宝接过符箓的时候仔细端详了半天,郑重其事地收进袖中,说了一句“受之有愧”。
金灵的反应则简洁得多,她把符箓往剑鞘上一拍,说了两个字:“谢了。”
最难送的是赵公明的符。
他接过符箓哈哈大笑,说“贫道命硬用不上这个”,然后拉着栖梧非要请她喝三坛酒。
栖梧好不容易推脱掉,他又追出来喊了一句:“下次带你去北冥海钓龙鱼!”栖梧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心想北冥海大概不会去,但这份热情她收下了。
最后一道符,她没有送出去。
她站在剑阁门外,手里捏着最后一枚栖凤符,犹豫了很久。
这道符是留给通天的。
但她不确定该不该送,通天是圣人,历万劫而不灭,连封神量劫的结局也只是被带回紫霄宫,根本没有性命之忧。
她这道符能护住的不过是一缕真灵,对圣人来说大概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她还是想把这份心意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剑阁的门,轻手轻脚地将栖凤符放在青玉石桌上。
符下压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给您备着。”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案发现场。
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通天的声音。
“站住。”
栖梧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通天从剑阁深处的蒲团上站起来,手里拈着那枚栖凤符,翻来覆去地看。
符面上叶脉流转着木灵之气,符胆处封着一丝极细微的共鸣剑意。
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给圣人备护身符?”
栖梧的后背僵了一下,但嘴上没服软:“前辈,晚辈知道您是圣人,历万劫而不灭。
但弟子们都有,您也得有。”
“这是弟子们的事。”通天挑了挑眉,“贫道用不上这个。”
“用不上也得备着。”栖梧难得犟了一回,“万一呢。”
“对圣人说‘万一’?”
“圣人也会受伤,诛仙剑阵是厉害,但万一有人破了阵……”
她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吉利,赶紧住了口。
通天将栖凤符叠好,收入袖中。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栖梧看着他将符箓妥帖地收好,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字条上的字不错。”通天说。
栖梧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压在符下的那张字条“给您备着”。
她的耳朵又红了。
“前辈……您留着它……”
“留着,以后你再不辞而别,贫道就看看这张字条。”
“晚辈没有不辞而别,晚辈跟多宝师兄和云霄师姐都说了。”
“没跟贫道说。”
栖梧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回想了一下,离开那天早上,她确实跟云霄说了,跟多宝说了,甚至跟门口那几个假装采药的药童都挥了挥手,
唯独没有去剑阁跟通天道别。
她怕自己去了,就不想走了。
“晚辈……下次一定跟您说。”
“嗯。”通天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然后抬手朝窗外弹了一下手指。
客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栖梧透过剑阁的长窗望出去,看到一只通体墨绿的玉质小剑正破空而来,稳稳地悬停在她面前。
那玉剑约莫只有拇指大小,剑身上刻着一道诛仙剑阵的简化阵纹,通体萦绕着与戮仙剑如出一辙的混沌气息。
“这是贫道早年炼的一枚传讯剑符。
你带在身上,以后无论你在洪荒哪个角落,只要以剑意催动它,贫道就能立刻感应到你。”
栖梧双手接过玉剑,指尖触到剑身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剑意从玉剑中透出,是通天的神识频率。
与戮仙剑的消磨之力不同,这道剑意极为温和,像是特意收敛了全部锋芒。
“多谢前辈。”她将玉剑小心地系在栖梧剑的剑穗上。
通天看了一眼她的动作,淡淡道:“行了,去吧。明日开始,来剑阁重新论剑。你这次回去,剑意懈怠了不少。”
“晚辈才离开十二天。”
“十二天够一个剑修退步了。”
通天理直气壮,“明天别迟到,迟到的话,用戮仙剑叫你起床。”
“前辈您上次不是答应不用剑气弹额头了吗?”
“贫道没答应,贫道只是笑了一下。”
“笑一下就是答应!”
“那是你的理解,贫道的理解是,笑一下表示‘知道了但不一定照做’。”
栖梧无言以对,抱着栖梧剑退出剑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前辈,那枚玉剑……您什么时候炼的?”
通天没有回答。
他重新在蒲团上坐下,将空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在剑阁朦胧的剑光中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栖梧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答案,却忽然明白了。
她离开碧游宫的时候,通天才刚开始炼制这枚玉剑。
他算准了她会提前回来,也算准了栖梧剑会替她指路。
这枚玉剑,是在等她回来。
她快步穿过青石广场,月光下栖梧剑剑穗上那枚玉质小剑轻轻摇晃,与剑身上“通”字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剑阁中,通天靠在蒲团上,目光穿过长窗,望着那个青色的背影穿过万剑穹顶,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而远在三仙岛的方向,一道素色身影正站在海边礁石上,望向碧游宫的方向。
李长寿负手而立,将那枚栖凤符举到月光下细看。
梧桐叶脉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青芒,炼制手法确实有现代工程学的影子,模块化、冗余设计、防干扰隔离层。
他研究了一会儿,将符箓收入袖中,轻声自语了一句。
“截教有她,或许真能多一线生机。”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自语。他站了很久,末了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