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离开碧游宫那天,东海上的晨雾还没散。
她没惊动任何人。
把云霄送的银毫茶罐和金灵送的寒潭剑茗并排放在窗台上,又在桌上留了三张字条。
一张给云霄,写着“茶叶省着喝,别都给我”。
一张给金灵,写着“师姐说的‘骨头’,我在找了”。
一张给多宝,写着“古剑若再沉睡,以木灵剑气温养剑鞘即可”。
然后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负剑踏出了碧游宫。
她走的是侧门,正门有值守的弟子,免不了要寒暄。
侧门外是一条珊瑚暗径,直通海面。
她沿着珊瑚小径向上走,海水在头顶分开,露出熹微的晨光。
走了约一炷香,即将踏出海面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剑鸣。
她回头,碧游宫的万剑穹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九千九百九十九柄仙剑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送行。
她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也不知道通天能不能看见,但她觉得他应该能。
踏出海面的那一刻,清晨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熟悉的咸味。
栖梧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这口气吸得不太对劲,以前呼吸是自然而然的事,今天却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没多想,踏上归途。
从东海回洪荒腹地的路,她来时飞了七天。
那时满心都是即将见到通天教主的紧张和期待,每一息都觉得翅膀上装了弹簧。
现在返程,同样的路,同样的风景,却觉得天空格外空旷。
飞过那片绵延百万里的苍莽山脉时,她下意识想开口说“小栖你看那座山像不像师父的葫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以前说这种话的时候,身边其实没有听众。
她一直是对栖梧剑说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不是少了风景,是少了声音。
少了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声音,在她说完之后接一句“你的比喻还是这么奇怪”。
“小栖,我是不是在碧游宫待太久了?”
“嗡。”栖梧剑的回应不置可否。
“才几个月,怎么感觉比在山谷里待三千年还……”
她没说下去,栖梧剑也没追问。
但剑身上的那两个篆字栖、通在晨光中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个没说完的词。
通天是在早课的时候发现栖梧走了的。
多宝例行来剑阁禀报教务,说完了正事,顺口提了一句。
“师尊,栖梧客卿今晨离宫了。
留了三张字条给弟子和两位师姐,另外,她窗台上那两罐茶没带走,不知是忘了还是……”
多宝还没说完,通天已经从云床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太快,袖袍带翻了案几上的酒杯,酒杯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何时走的?”
“约莫卯时初刻,走的是侧门。”
通天没有说话,他弯腰捡起酒杯,重新搁回案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什么情绪。
然后他摆了摆手,让多宝退下。
多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尊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青衫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
剑阁安静下来,通天站在窗前望着东海尽头,那里天海相接,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感应一下栖梧的剑意,看看她是在打坐还是在练剑,是在跟栖梧剑说话还是在跟金灵切磋。
她刚来的时候,他对她的剑意只是好奇,像一个老琴师听到了一段从未听过的旋律,忍不住多听了几遍。
后来剑阁论剑三日,她的剑意与诛仙四剑产生了共鸣,从那以后,他的神识对她的剑意就有了感应,不需要刻意去探,只要安静下来就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但今天,那种存在感忽然消失了。
没有断,却是远了。
远到需要他主动去感知,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回响。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杯是空的。
酒壶里的东海陈酿被栖梧三天论剑时喝了个精光,新的还没送来。
他放下空杯,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多宝。”
多宝立刻从门外探头:“弟子在。”
“送壶酒来。”
“师尊,上次那批万年陈酿被您论剑时用完了,新的还需封坛七日。”
“那就送茶。”
“茶也被栖梧客卿……”
通天抬起一根手指,多宝立刻闭嘴,转身就跑。
安静了。
通天重新望向窗外,他的手搁在膝上,指尖不自觉地凝聚了一缕极细的剑意。
那剑意不是用来杀伐的,而是用来感应的。
他循着栖梧剑上那两个篆字留下的共鸣轨迹,向洪荒的方向延伸神识。
找到了,极远极远,在洪荒腹地的一片山脉中。
她的剑意正在匀速移动,速度不快,应该是在飞行途中。
剑意的波动很平稳,说明她没有遇到危险。
但通天敏锐地察觉到一个细节,她的剑意中,缺少了一种节奏。
以前在碧游宫的时候,她的剑意总是带着一种轻快的韵律,像是时时刻刻都在跟栖梧剑说话。
现在那种韵律还在,但变得很淡,像是少了什么。
她在想什么?通天发现自己竟然在琢磨这个问题。
一个剑仙在赶路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这种问题换作以前,他根本不会去想。
但现在,他不仅想了,还隐隐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他靠在窗边,让那道剑意维持着微弱的感应,像是将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剑意脉络上。
不是监视,不是追踪,只是想确认那个能让诛仙四剑共鸣的剑修还在,还在飞,还在朝着她说的那片山谷前进。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在窗棂上画着什么。
低头一看,是个“栖”字。
通天盯着这个字看了两息,面无表情地抬手抹掉。
窗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抹不掉。
栖梧飞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路过了十二座山、九条河、三片荒漠。
每路过一个地方,她都会习惯性地在心里默默说一句“前辈您看那座山”然后想起身边没有那个青衫人影。
到第五天黄昏,她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苍莽山脉。
群山环抱之中,一株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冠从山谷中探出来,树叶在夕阳下泛着金边。她的本体。
栖梧加速俯冲,落在山谷中。
然后她愣住了。
山谷变了,她离开的时候,山谷里只有她的本体梧桐树、师父的坟、坟头的小榕树,以及一条她踩出来的泥土小径。
现在,小径两侧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色和白色相间,密密匝匝地铺到坟前。
师父坟头的小榕树长高了一大截,气生根垂到地面,像一道碧绿的帘幕。
树下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干花,不是她放的。
“有人来过?”
她走到石台前,发现干花下面压着一片树叶。
树叶上以木灵之力写着几行字:“途经此地,见有先天灵根遗泽,感佩前辈高义。晚辈不便打扰,献花一束,聊表敬意,阐教云中子路过。”
栖梧的瞳孔微微收缩。
云中子,阐教十二金仙之一。
传说中他是阐教最温和的一位,不像广成子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太乙真人那般深藏不露。
但无论如何,他是阐教的人。
阐教的人,出现在她的山谷里,在她师父的坟前献花。
这是什么意思?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单纯的路过?
栖梧握着那片树叶,指节微微发白。
她离开才几个月,阐教的人就已经找到了她的老巢。
虽然云中子留书彬彬有礼,但这恰恰说明,洪荒各大势力已经开始关注她了。
黑水泽那一剑斩得太响亮,碧游宫客卿的身份又太过敏感。
她在洪荒中已经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散修,而是一枚被多方势力注视的棋子。
她将树叶小心收好,在师父坟前坐下。小榕树的气生根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抚摸她的头发。
她从怀里取出那节枯枝,放在膝上,又取出云霄送的银毫,临走前她还是带了一小撮在身上。
“师父,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我在碧游宫待了半个月。
见了很多人,交了几个朋友。
有一位金灵师姐,人冷心热,说我剑道太柔,缺少骨头。
还有一位云霄师姐,送了我一罐茶,特别好喝。
还有一位多宝师兄,人很好,就是运气不太好,屁股老是被剑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还有一位前辈。他是诛仙四剑的主人。”
风吹过,小榕树的气生根哗哗作响,像是古榕老仙在说:为师知道。
“他对我很好,论剑三天,教了我很多东西。
他还在栖梧剑上刻了两个字‘栖’和‘通’。
师父,您说过的,一个人的剑上要是刻了别人的剑意,那就是一辈子的交情。”
她将枯枝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可是师父,封神快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栖梧在山谷中走了一圈。她仔细检查了本体梧桐树的灵力脉络,确认没有被做手脚。
云中子显然只是路过,没有踏入山谷深处。
但这足以让她警觉,她的山谷虽然有天然阵势遮掩,但本体梧桐树的气息太过独特,瞒不过大罗金仙以上的灵觉。
她需要更强的防护。
她在梧桐树下盘膝入定,开始炼制栖凤符。
这是她用梧桐叶和木灵本源炼制的保命符箓,每一枚都蕴含着混沌梧桐的生命精华。
炼制过程极为耗费心力每一枚符箓都需要她将共鸣之道融入其中,让符箓能在危急时刻自动感应佩戴者的状态。
能够真正在万仙阵那种级别的战斗中护住真灵的栖凤符。
但她心里很清楚,符箓只是治标。
真正的治本之策,是改变截教在封神中的命运。
她从怀里取出云霄所赠的银毫茶罐。
茶罐已经空了大半,但罐底还有一小撮银白色的嫩芽。
她用灵力温热了山泉水,泡了一壶茶。茶香在山谷中弥漫开来,与小榕树的清香交织在一起。
她端着茶杯,对着太阴星的方向轻轻一敬。
“云霄师姐,你说过让我以后常去三仙岛喝茶。我可能会去很多次,你不会嫌我烦吧。”
东海之滨,通天站在海边的礁石上。
今天没有夕阳,天空阴沉沉的,海面是铅灰色的。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多宝远远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壶新送来的酒,不敢上前打扰。
通天在感应那道剑意。
五天来,他每天都会习惯性地去“看一看”栖梧的剑意到了哪里、状态如何。
今天那道剑意停下来了,停在洪荒腹地的某处,应该是她的山谷。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事,她的剑意在持续地、缓慢地消耗着,不是战斗的消耗,而是炼制什么东西的消耗。
一件又一件,极为规律。
炼制了整整一夜。
通天微微皱眉,她在准备什么?为什么这么急切?
他想起东海垂钓时,她那句欲言又止的“前辈,晚辈想说……”以及她眼中那种明明知道什么却不能说的挣扎。
她一定知道一些事。
一些关于截教未来的事。
但每次话到嘴边,她就会用一杯茶、一个笑、一个“前辈您想多了”轻轻带过。
“多宝。”
多宝连忙上前:“弟子在。”
“最近洪荒中可有异常?”
“回师尊,阐教门人近来多有走动。广成子在玉虚宫讲道,座下弟子三千。
太乙真人往西方去了几趟,另外……”多宝犹豫了一下,“云中子前日曾经过洪荒腹地,路径恰好经过栖梧客卿所在的那片山脉。”
通天的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酒杯随手扔回给多宝。
“知道了。下去吧。”
多宝接住酒杯,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师尊这几天心情不太好,虽然表面上和平时一样懒散,每天照常喝酒论剑,但那种骨子里的漫不经心似乎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焦躁,像是少了什么习惯已久的东西。
他没有问,跟随通天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
夜色已深,山谷中,栖梧终于炼完了最后一批栖凤符。
她将数十枚符箓整齐地排列在梧桐叶上,每一枚都泛着淡淡的青碧色光晕,脉络清晰如真正的树叶。
然后她靠在师父坟头的小榕树上,闭上眼,让疲惫将自己吞没,炼制栖凤符太费心神,几乎将她掏空了。
意识模糊之前,她没来由地想起了通天在剑阁中问她的那句话。
“你的前世,是什么?”
她当时回答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凡人”。
但她没有说完,她想说的是,我的前世,是一个知道你会经历什么的人。
所以我不敢入截教,不敢叫你师尊,不敢离你太近。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你被鸿钧带走,看到截教在你面前一点点破碎,我怕我会受不了。
但这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远在东海的通天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感应到了,在睡梦中,栖梧的剑意轻轻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极为微弱,像是梦中的叹息。
他没有去分析那道波动的含义,只是确认了她的剑意平稳下来。
然后继续站在礁石上,望向西边。
西边,是她所在的方向。
海浪拍打礁石,水花溅上他的青衫下摆。
他没有退,也没有拂去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