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三日论剑结束后的第四天,栖梧收到了第三张字条“今日午时,碧游宫正殿,穿整齐点。”1
1111111111111111
栖梧盯着“穿整齐点”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青衫。
干净,整洁,但确实不算“整齐”袖口被她练剑时磨出了毛边,腰带是随便找的藤条,连个像样的玉佩都没有。
“小栖,我是不是该换身衣服?”
“嗡。”栖梧剑的回应懒洋洋的,大概意思是:你终于意识到了?
栖梧翻遍了自己在洪荒的“衣柜”其实就是一个储物袋,最终只找到两身衣服。
一身是化形时用梧桐叶化的青衫,也就是身上这件;另一身是师父古榕老仙三千年前用树皮给她织的一件袍子,款式像麻袋,穿上去像一棵会走路的树桩。
“……还是穿这件吧。”她默默地系紧了藤条腰带,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就算“打扮”过了。
午时前一刻,栖梧准时踏入碧游宫正殿。
然后她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碧游宫正殿比她之前去过的剑阁大了十倍不止。
大殿两侧已经站满了人,栖梧来碧游宫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粗略一扫,少说有上百位,从大罗金仙到天仙不等,有的穿道袍,有的披战甲,有的干脆是半人半兽的妖族形态。
截教“有教无类”这四个字,在这座大殿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栖梧深吸一口气,心里把通天吐槽了一百遍说“穿整齐点”,结果是要在全体截教弟子面前亮相?
“栖梧客卿到”殿前司礼的道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就是她?多宝大师兄的剑就是她惯醒的?”
“听说金灵大师姐都认可她了!”
“云霄师姐还送了她一罐茶!”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栖梧听在耳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
正殿尽头的高台上,通天斜靠在云床之上。
他手中把玩着那只空酒杯,看到栖梧进来,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多宝、金灵、云霄、赵公明四人并排站在高台下方。
多宝朝她微微点头,金灵面无表情但眼神温和,云霄抿嘴浅笑。
只有赵公明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串二十四颗珠子,每一颗都隐隐泛着五色毫光。
定海神珠。
栖梧一眼就认出了这件在封神中威名赫赫的灵宝。
通天抬手虚按,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大殿中上百位弟子,语气难得地正式。
“今日召集你们来,只为宣布一件事。洪荒散修栖梧仙子,混沌梧桐,从今日起,为截教客卿。
地位等同副教主,不受截教门规约束。凡截教弟子,遇之如见贫道。”
最后四个字在大殿中回荡,连多宝的表情都微微一变。
“遇之如见贫道” 这个待遇,截教建宫以来从未有人享受过。
人群中响起更大的议论声。
一个站在后排的妖族弟子忍不住举手:“师尊!弟子不懂!她不是截教的人,凭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通天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向下一点。
那个妖族弟子头顶的空气骤然凝实,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掌,把他轻轻拍了个趔趄,却没有真的伤他。
“凭她能从诛仙四剑下走出来。”
通天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你要不要也试试?”
妖族弟子连忙摇头,缩回人群。
大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栖梧站在大殿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好奇,有质疑,有审视,有艳羡。
她知道通天那句话的分量“遇之如见贫道”意味着她将拥有与截教副教主同等的地位和话语权。
她也能理解弟子们的质疑,换作她自己,看到一个外人忽然空降成组织核心人物,心里也犯嘀咕。
她向前一步,向四面各施了一礼。
“剑修栖梧,见过各位,在下来碧游宫才半月,论资历远不及在座任何一位。
在下不会干涉截教内务,也不参与门规制定。
只做一件事,论剑。
各位若是对在下的剑道有疑问,随时可以来演武台赐教。”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摆客卿的架子,也没有因为质疑而退缩。
她说完,伸出手,两指一勾,身后的栖梧剑猛然出鞘。
剑身上的青碧色光华在大殿中绽开,剑身上那两个淡金色的篆字栖、通在星光穹顶下清晰可见。
栖梧剑发出一声悠长的剑鸣,声波在九十九根盘龙玉柱之间回荡,与穹顶星图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
星图中二十八宿的光芒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识货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多宝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师尊的剑意……”
金灵没有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云霄双手交叠在身前,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了然。
赵公明最直接,大步走到栖梧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剑!好剑意!栖梧客卿,贫道赵公明,以后有空来喝几坛!”
栖梧还没来得及回答,金灵就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
“她的酒量,不行,你别灌她。”
赵公明眼睛瞪得溜圆,“那怎么行!在截教做客卿,酒量不能低于三坛!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金灵挑眉。
“我定的!”赵公明理直气壮。
“那就不算。”
大殿中原本紧张的气氛在这两人的拌嘴中烟消云散,弟子们纷纷笑了起来。
栖梧也忍不住笑了。
她看着赵公明和金灵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忽然觉得截教这个地方虽然鱼龙混杂,但这股热闹的烟火气,恰恰是她在洪荒中缺失了很久的东西。
通天从云床上站起身,青衫垂落,扫过云床边缘。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所有人耳中。
“从今往后,栖梧剑道与诛仙剑道互为印证、互为砥砺。
凡截教弟子,若在剑道上有惑,可向栖梧客卿请教。
若有谁敢以‘外人’之名相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殿,那股平日里懒散的剑意骤然变得锋利如刃。
虽然不是针对任何人,但每一个被目光扫过的弟子都感觉后背一凉。
“贫道亲自跟他论剑。”
正殿瞬间寂静无声。
赵公明收起了嬉笑,多宝微微低头以示敬服,金灵的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柄,不是戒备,是对师尊这句话的郑重回应。
而人群中原本质疑的目光,此刻也变成了敬畏和好奇。
栖梧站在大殿中央,通天在高台之上,两人之间隔着九层玉阶。
她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通天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只有她能看见。
然后他用只有栖梧能感应到的剑意传了一句话过来“放心了?”
栖梧以剑意轻轻回了一声剑鸣。
不是完整的话,但她知道通天听得懂。
就在弟子们陆续散去的时候,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慵懒而清亮的声音“且慢。”
“弟子灵宝,云游归来。听闻师尊新封了一位客卿,特来见识见识。”
栖梧心中一动。
灵宝大法师,通天嫡传,截教二代弟子中修为最深的一位。
常年云游在外,极少回碧游宫。
在封神传说中,他是截教为数不多能在万仙阵全身而退的强者。
他身上那股气息极为内敛,却隐隐有暗流涌动,修为绝对在大罗金仙之上。
“灵宝师兄。”
栖梧主动行了一礼。
灵宝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手中的栖梧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通天的促狭如出一辙。
“不错,你这剑上刻着师尊的剑意,不是强行刻的,是自然融入的。
这意味着师尊的‘通’之道认可了你的剑道。
仅此一点,便有资格做这个客卿。”
他话锋忽然一转,“听说你在黑水泽一剑斩杀太乙金仙?”
“侥幸而已。”
“侥幸?”
灵宝一抬手,头顶那口玄黄钟骤然发出一声浑厚的钟鸣,一圈音波如实质般荡开,震得大殿地面微微颤动。
“来,接我一钟,不敢说试探,只是想亲眼看看师尊看中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钟声还在大殿中回荡,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栖梧身上。
多宝皱起眉头,灵宝虽是同门,但做事一向随性,出手没轻没重。
金灵微微变色,手已经按上了龙纹长剑的剑柄。
云霄攥紧了衣袖,赵公明则是一愣之后咧嘴笑了起来。
“好!打起来!贫道押栖梧客卿撑过三招!”
被金灵狠狠瞪了一眼。
高台之上,通天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
他将空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云床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栖梧没有退缩,她将栖梧剑横在胸前,剑身上那两个篆字光芒流转。
玄黄钟的钟声如实质般压向她的身体,但她没有去对抗那股压力,而是调整栖梧剑的振动频率,让剑意如流水般绕过钟声的正面冲击,从音波最薄弱的侧面滑了出去。
她的衣袍被钟声余波震得猎猎作响,脚步一步未退。
灵宝大法师的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将玄黄钟收回头顶,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好奇。
“有意思,你的剑意不走杀伐,走的是一种很特别的路径,不是对抗,而是绕过。
洪荒中用巧劲化解玄黄钟声的人不是没有,但用剑意来‘引导’而非‘消解’音波,你是头一个。”
栖梧收剑入鞘,微微欠身:“灵宝师兄过奖。我只是觉得,钟声也是振动,只要是振动,就可以共鸣。”
“共鸣。”灵宝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转向高台上的通天,问道:“师尊,您在栖梧客卿剑上刻了‘通’字,莫非是因为这个她的剑道与您的剑道,本质上是一体两面?”
通天从云床上坐起身来,赞许地看了灵宝一眼。
“你虽然常年不回来,但眼力没退步。
栖梧客卿修的‘共鸣’之道,是用振动去连接万物。
贫道的‘通’之道,是用剑去贯穿万物。
她的共鸣,能通达诛仙四剑无法触及的细微之处。”
他看向栖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调侃:“所以你们以后想找她切磋,随时可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的剑道还在成长,现在你们欺负她,将来她剑道大成,反过来找你们‘交流’,别来找贫道哭。”
大殿中响起一片配合的哀嚎声。
一个年轻弟子缩着脖子喊道:“师尊偏心!”
通天瞥了他一眼:“你说对了,偏的就是她。
你有本事也引起诛仙四剑共鸣,贫道也偏你一回。”
灵宝大法师哈哈大笑。
他朝栖梧抱了抱拳,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真诚。
“栖梧客卿,方才多有得罪。往后若需要历练,可来找我。
洪荒各处秘境险地,贫道熟得跟自己洞府似的。
金灵云霄她们虽然能打,但论起洪荒地理还得是我。”
金灵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云霄掩嘴轻笑,赵公明大嗓门地嚷道。
“师兄你说得对!不过下次出门能不能把定海珠还我。”
“不还。”
“为什么!”
“你自己守不住珠子怪我?”
灵宝说完,朝栖梧挤了挤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公明气呼呼地追了出去。
大殿中的弟子们也陆续散去,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着新来的客卿。
栖梧站在原地,手中的栖梧剑还横在胸前,耳朵又红了。
这次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通天那句“偏的就是她”。
他在全体截教弟子面前堂而皇之地说偏心她,毫不掩饰,毫不避讳,像是在宣告她的特殊性。
这种被人明晃晃偏爱着的感觉,让她手足无措,却又觉得心里热热的。
“栖梧师妹。”云霄走到她身边,轻声道,
“恭喜你。从今日起,你便真正是截教的人了,虽然名义上不是弟子,但在这座正殿里站过、被师尊亲口封过,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栖梧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一家人。”
金灵从旁边走过,语气依然清冷,却特意放慢了脚步。
“晚上来悬崖平台,有事找你。”
说完径直离去,金色战裙在大殿门口一闪而逝。
多宝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在栖梧面前停下,表情一本正经,但眼神里藏着笑意。
“恭喜栖梧客卿,你方才那番话很好,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栖梧低头笑了笑:“多宝师兄,方才在殿外,我听到有人小声说‘这个客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这是在夸你。”
“还有人说‘长得挺好看的’。”
多宝的表情僵了一瞬:“这个我倒是没听到。”
然后他耳朵尖红了一点,干咳两声,转身大步离去。
栖梧目送他走远,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身后的栖梧剑轻轻嗡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笑什么?”
“嗡。”
“我才没笑多宝师兄的耳朵。”
“嗡”
“……闭嘴。”
高台之上,通天依然斜靠在云床上。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看着栖梧被弟子们围在中间的背影,嘴角得弧度慢慢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