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碧游之邀
栖梧在黑水泽待了三天。
不是留恋,是实在走不动了。
斩杀黑蟒那一剑几乎抽空了她的灵力,与那道来自东海的剑意共鸣更是让她的神魂震荡至今未消。
她盘坐在新生的绿洲中央,一边恢复灵力,一边反复回想那短暂的一瞬共鸣。
那道剑意太强了。
强到她甚至无法用言语形容。
如果她的剑意是一条溪流,那对方就是整片星海。
但奇妙的是,那片星海并没有吞噬她,反而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轻轻托了她一下,像是前辈路过,顺手扶了一把踉跄学步的孩子。
“诛仙四剑的主人……”栖梧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前世她最敬仰的洪荒人物就是通天教主。
她读过所有关于他的传说,看过无数关于他的二创,甚至在自己的剑道笔记里偷偷写过“如果有朝一日能见通天教主一面,死而无憾”这种羞耻的话。
而现在,那道剑意的主人,十有八九就是他。
“小栖,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了?”
“嗡。”
“什么叫‘可能吧’?你能不能嗡得明确一点?”
栖梧剑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长嗡,大概意思是:我只负责砍人,不负责八卦。
栖梧笑着拍了它一下,站起身来。
灵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该回家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因黑蟒内丹而重生的绿洲,转身向山谷的方向飞去。
回到山谷的时候,正是黄昏。
太阴星刚刚升起,与尚未落下的太阳星交相辉映,将山谷染成一片温柔的银金色。
栖梧本体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欢迎她回来。
她先去了师父的坟前。
坟头那棵小榕树已经长高了不少,树干有碗口粗了,气生根从枝头垂下来,像极了师父的胡须。
栖梧每次看到这些气生根都想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师父,黑蟒死了。”
她在坟前坐下,从怀里取出那节枯枝,在手里慢慢摩挲。
“他的内丹化成了灵雨,方圆千里的黑水泽现在变成绿洲了。
我觉得这样比直接砍了他更好,您不是一直说吗,活着比死了有用。
那片绿洲以后会养活很多生灵,都是师父您的功德。”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还有一件事,杀黑蟒的时候,我感应到了一道剑意。
很强很强,强到离谱。
我觉得可能是那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诛仙四剑的主人。
他好像……帮了我一下?
也不算帮,就是远远地共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枯枝,像是在等师父的回答。
“您肯定又要说我飘了。‘人家是天道圣人,你一个小丫头,别做梦了’您肯定会这么说。
但是师父,我真的很想见他。
不是攀附,就是想看看,能把剑道修到那种境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风吹过,小榕树的气生根轻轻摆动,像是古榕老仙在捋胡须。
栖梧在坟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了自己的本体树下。
她刚盘膝坐下,准备巩固一下黑水泽一战的感悟,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剑气正从天边飞来。
那剑气极细极淡,若非她是剑修,又刚刚与这道剑气的主人产生过共鸣,根本不可能察觉。
它穿过云层,穿过山风,不偏不倚地朝她的方向落下。
栖梧下意识伸手去接,手指即将触碰到剑气的瞬间,剑气自行停住了。
它悬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舒展开来,化作一道三寸长的青色剑符。
剑符上刻着一个字。
“来。”
只有这一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但栖梧知道这是谁写的。
因为那个字的笔画里,藏着一股她刚刚才亲身感受过的剑意,浩瀚如星海,洒脱如清风。
那个“来”字的最后一捺,收笔处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又带着点“爱来不来”的傲娇。
栖梧盯着这个字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她的脑子里像开了弹幕一样狂刷,通天教主给我写信了!
不对,是写符!
不对,是传剑符!
他让我去!
去哪?
碧游宫?
他为什么要见我?是因为共鸣吗?
他是不是觉得我的剑道还行?
还是有别的意思?我穿什么去?
不对我不是有青衫吗?我要带礼物吗?师父不在了没人帮我参考啊啊啊!
“嗡!”
栖梧剑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像是在说:冷静点,别丢人。
栖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对,冷静。上辈子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能给现代人丢脸。”
她将剑符小心地贴在栖梧剑的剑身上,这是洪荒剑修之间通行的高阶传讯方式,剑符遇剑即入,会指引持剑者前往发符人所在的方向。
这是她三千年前游历洪荒时听说的,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就是圣人相邀。
剑符入剑的瞬间,栖梧剑通体青芒一闪,剑身微微偏向东方,像是在为她指路。
“这么急?”
“嗡。”
“好好好,现在就走。”
她转身对着师父的坟大声说:“师父!我去趟东海!去见那个很厉害的人!您别担心,要是他欺负我,我就跑,您教的!跑得快!”
小榕树的气生根在晚风中摆了摆,像是在说:去吧,别给为师丢脸。
栖梧笑了,将栖梧剑负于身后,踏空而起。
从洪荒腹地到东海之滨,路途何止亿万里。
即便栖梧已是大罗金仙,也飞了整整七天。
这一路她见识了洪荒的广袤,飞过绵延百万里的苍莽山脉,跨过烟波浩渺的云梦泽,也远远避开了一支正在交战的龙凤残部。
第七日黄昏,她终于看到了东海。
天边的晚霞倒映在海面上,将整片大海染成流动的金红色。
海风中带着咸味和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栖梧降落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望着眼前的浩瀚汪洋,心跳得有点快。
东海的灵气浓度比洪荒内陆高出一大截,不用刻意吸收,光是站在这里就觉得浑身舒泰。
但这片海域也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海水之下,不知藏着多少从远古活到今天的巨兽。
“碧游宫在哪儿呢……”
她四处张望,只见茫茫大海,别说宫殿了,连个岛的影子都没有。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往里飞一段的时候,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的海面上。
剑光散开,化作一个青年道人的虚影。
那道人一袭青衫随意披在身上,面容清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洒脱。
他负手立于波涛之上,海浪在他脚下自动平复,不敢起半点波澜。
栖梧看清他的样子,整个人呆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道法力投影,但那股剑意太熟悉了。
就是黑水泽那道托了她一下的剑意,就是剑符里那个“来”字里藏着的剑意。
诛仙四剑的主人。
截教之主。
通天教主。
“来了?”通天开口了,声音比栖梧想象中要年轻,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贫道还以为你要再犹豫几炷香呢。毕竟一般人接到圣人的传符,要么欣喜若狂,要么战战兢兢,你倒好,在坟前聊了大半天才动身。”
“您……听到了?”栖梧有些窘。
“没有。”通天笑道,“贫道没那么无聊,只是你的剑意与贫道的诛仙剑阵产生共鸣,贫道能感知到你大概的位置和状态。至于你跟你师父说了什么……”他眨了眨眼,“猜的。”
他这眨眼的表情实在不像一个天道圣人,倒像个促狭的隔壁师兄。
栖梧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0她前世今生都没追过星,但她觉得,追星成功的反应大概就是她现在这样,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台词全忘光了,只能憋出一句最没创意的开场白。
“晚辈栖梧,见过通天教主。”
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剑礼,声音还算平稳,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已经紧张得绞在了一起。
通天微微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的目光中没有审视和威压,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像一个老剑客看到了一把从没见过的剑。
“混沌梧桐,木灵之体,大罗金仙初期。
嗯,修为不算高,但黑水泽那一剑有点意思。
以剑意共鸣天地,将太乙内丹的毁灭之力转化为生机。
这一剑,洪荒中没有第二个人用过。”
“您看到了?”栖梧有些惊讶。
黑水泽离东海隔了大半个洪荒,他是怎么看到的?
“剑意共鸣到那个程度,整个洪荒的剑修都能感应到。
只不过别人感应的是一股未知的剑意在爆发,贫道感应到的”
通天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是自己的诛仙剑阵在回应你。能让诛仙四剑主动共鸣的剑意,自贫道成圣以来,你是第一个。”
栖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注意到他说的是“自贫道成圣以来”,而不是“从未有过”。
也就是说,在他漫长的剑道生涯中,能让诛仙四剑产生共鸣的剑意,可能还有过,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晚辈的剑道名为‘共鸣’。不是杀伐之道,也不是传统的剑道。”
栖梧组织着语言,“晚辈以为,万物皆在振动,剑也是一种振动。
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剑就能与天地共鸣,与万物共鸣。”
“所以你那一剑不是斩灭,而是转化。”
通天颔首,“若修到极致,理论上你甚至可以与诛仙剑阵共鸣,不是对抗它,而是让它暂时‘停下来’。
因为它也是剑,只要是剑,就在你的共鸣范围之内。”
“不过,”通天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促狭,“你现在还差得远。
贫道若真祭出诛仙剑阵,你的共鸣还没展开就被反噬成渣了。
所以别骄傲。”
“晚辈没骄傲。”栖梧连忙说。
“嘴上没骄傲,心里在得意。”通天负手而立,青衫在海风中翻飞,“你心里在想,‘通天教主夸我了’,对吧?”
栖梧的脸腾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