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闭关,弹指而过。
栖梧从入定中睁开眼的时候,山谷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叶了七十二次,又新生了七十二次。
她的本体越发苍翠挺拔,树干上的雷痕与斧迹已被新生的树皮覆盖,只留下淡淡的纹路,像是岁月刻下的剑痕。
她站起身,抖落衣袍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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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依旧如碧,长发垂至腰际,唯有那双眼睛与千年前不同了。
更沉,更深,像是一潭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寒渊。
“小栖。”
“嗡!”
栖梧剑从石台上飞起,稳稳落入她掌心。
剑鸣清越,比千年前更加圆融内敛。
剑身上的梧桐叶纹路此刻完全舒展开来,隐隐有流光在叶脉间游走,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该去收账了。”
栖梧对着师父坟头的小榕树拜了三拜,转身向北。
黑水泽。
洪荒北部最大的沼泽,绵延数万里。
终年黑雾弥漫,毒瘴横生,是洪荒出了名的凶地。
寻常生灵别说踏入,光是靠近百里之内就会被瘴气腐蚀元神。
但对栖梧而言,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是混沌梧桐,木灵之体本就克制邪煞。
千年苦修之后,她的剑意更上一层楼,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着淡淡的青碧剑芒,黑雾毒瘴尚未近身三丈,便如遇克星般嗤嗤蒸发。
“黑蟒,出来。”
她站在黑水泽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沼泽。
水面炸开,一条百丈黑水玄蛇破水而出。
正是黑蟒。
与千年前相比,他的气息更加阴冷,七寸处那道剑痕仍在,竟没有愈合,反而像被某种力量封住了,时刻提醒着他那一剑的耻辱。
黑蟒低头俯瞰栖梧,竖瞳中闪过惊疑:“混沌梧桐?你居然敢来黑水泽撒野?千年前本座若不是被你打了个措手不及。”
“千年前我根基未稳。”栖梧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伤了你一剑,你跑得很快。”
黑蟒的竖瞳骤然收缩。
这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千年前被一个刚突破的小辈一剑斩伤七寸,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为了压下这道剑痕,他耗费了千年修为,至今仍未完全祛除伤口中残留的剑意。
“狂妄!”黑蟒怒吼,声震沼泽,“本座忍你千年,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今日不吞了你,本座誓不为蟒!”
他张嘴喷出漫天黑水玄煞,化作黑色暴雨铺天盖地罩向栖梧。
与千年前那一口相比,这次的玄煞更加浓稠,黑光中隐隐有血丝游走,显然黑蟒也将压箱底的修为都填了进去。
栖梧拔剑。
拔剑的动作很慢,慢到黑蟒几乎能看清她手指握上剑柄的每一个细节。
但就是这个看似缓慢的动作,让黑蟒心中警铃大作。
因为她的拔剑与天地的呼吸同步了。
她拔剑的那一瞬,整个黑水泽的灵气都跟着她的节奏微微一顿。
剑出。
一道青碧色的剑光掠过。
漫天的黑雨从中分为两半,切口整齐如刀切布帛。
剑光去势不减,斩在黑蟒的蛇尾上。
黑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那条比千年古木还粗的蛇尾,被这一剑齐根斩断。
黑血如暴雨般倾泻,将沼泽水面染成墨色。
“不可能!”他疯狂嘶吼,“本座是太乙金仙圆满!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栖梧已经出现在他头顶。
“不巧,我正好高你一个境界,杀你不足为惧。”
她的身形与百丈蛇身相比渺小如尘埃,但她落下来的时候,黑蟒却觉得一座不周山砸在了自己身上。
栖梧的脚踩在他的七寸处,正是千年前那道剑痕所在的位置。
“这一剑,替师父砍的。”
她挥剑,斩下蛇头左侧的一根犄角。
“这一剑,替那些被你吞噬的生灵砍的。”
她挥剑,斩下蛇头右侧的另一根犄角。
黑蟒痛得浑身痉挛,想要化形脱身,却惊恐地发现栖梧脚下传来的剑意已经锁死了他的神魂。
他动不了。
这个女仙,竟然仅凭剑意就压制了他。
“你以为你赢了吗?”黑蟒忽然狂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决绝的疯狂,“今日本座活不成,你也别想活!”
他张口吐出一颗拳头大的黑色内丹,那是他毕生修为的结晶,上面缠绕着无数冤魂的残念。
内丹刚一离体就开始剧烈膨胀,裂纹瞬间布满表面。
他要自爆内丹!
太乙金仙圆满的内丹自爆,威力足以将方圆万里的黑水泽夷为平地。
栖梧离得这么近,绝无幸理。
黑蟒死死盯着栖梧,想从她脸上看到恐惧。
他没有看到。
栖梧只是将栖梧剑横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沉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天地万物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安静,她听到了黑水泽深处淤泥冒泡的声音,听到了千万里外不周山的风声,听到了师父坟头那棵小榕树叶脉舒展的轻响。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极远极远,远在洪荒的另一端,却又清晰得像是在耳边低语。
那是一个人的笑声。
洒脱的、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笑声。
紧接着,她感应到了一股剑意。
不是她自己的剑意,而是一股浩瀚如星海、锋利如开天的剑意。
那股剑意从东海的方向传来,穿过亿万里洪荒,在她识海中轻轻一触。
是共鸣。
她的剑道是共鸣之道,而此刻,洪荒的另一端,有一道剑意在回应她。
那道剑意比她强大太多太多,像是萤火与皓月的差距。
但奇妙的是,皓月并没有蔑视萤火,反而带着好奇、欣赏,遥遥地与她共鸣了一瞬。
那一瞬,栖梧的剑意暴涨。
她睁开眼。
栖梧剑上青光大盛,剑鸣如凤唳,声闻九霄。
梧桐叶脉的纹路在剑身上急速流转,每一道叶脉都是一道剑意,每一道剑意都是一次共鸣。
她没有躲开内丹。
而是迎着膨胀到极限的内丹,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名字。
但当她挥出这一剑的时候,栖梧剑的剑意与整个洪荒大地的脉动合为一体。
剑锋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万物生灭的法则在这一剑面前俯首。
黑蟒的内丹在即将炸开的瞬间,被一剑劈成两半。
不是毁灭。
是共鸣。
栖梧剑的剑意与内丹中狂暴的灵力产生了共鸣,将毁灭转化为生机。
内丹碎裂后并没有爆炸,而是化作漫天碧绿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落。
像是下了一场雨,一场灵雨。
黑水泽千里的毒瘴,被这场灵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淤泥中钻出了青草。
枯死的沼泽灌木重新抽出绿芽。
浑浊的黑水变得清澈见底。
这片被黑蟒盘踞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地,竟在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片碧波荡漾、生机盎然的绿洲。
黑蟒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修了一辈子的妖煞之道,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本源,自诩强横。
到头来,竟有人能用剑意将他的毕生修为化作滋养天地的灵雨。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他问的最后一句话。
栖梧将剑收回剑鞘,低头看着他。
黑蟒的身体正在缓缓溃散,失去内丹的妖神只剩下一具空壳。
“栖梧。”她平静地说,“混沌梧桐,栖梧。古榕老仙座下弟子。”
黑蟒的竖瞳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彻底暗淡下去。
百丈蛇身化作飞灰,散入他一手造就的绿洲之中。
栖梧站在碧波之上,低头看着剑鞘中的栖梧剑。
剑身上的光华尚未完全敛去,梧桐叶纹仍在微微闪烁。
“刚才那道剑意……你感觉到了吗?”
“嗡。”
栖梧剑的回应比平时更加悠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畏惧,而是……向往。
像是萤火感应到了皓月,虽知差距如天堑,却忍不住想更靠近一些。
“洪荒最强的剑道……诛仙四剑的主人。”栖梧轻声呢喃。
她望向东方。
东海的方向。
那天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层翻涌,日光正盛。
但栖梧知道,那道剑意在感应到她的同时,她也感应到了对方。
不是敌人,也不像朋友。
“小栖,咱们以后去见见他。”
“嗡!”
“不是现在,现在还差得远呢。”
她拍了拍剑鞘,将目光从东方收回。
转身,踏波而行。
黑水泽在身后渐渐远去。
这片曾经令洪荒闻之色变的绝地,从今日起,将是一片碧水青草的好去处。
洪荒中很快传开,黑蟒被一个不知名的女仙一剑斩杀,千里黑泽化绿洲。
栖梧。
古榕老仙的徒弟。
混沌梧桐。
而远在东海金鳌岛,碧游宫中,通天教主放下手中的棋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笑了笑。
“小丫头,这一剑不错。”
他伸手虚弹了一下,指尖剑意轻颤。
隔空千年,一剑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