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得多。
上山时每一步都像背着山在走,下山时却觉得浑身轻快,脚步踩在岩石上,隐约有剑鸣回响。
那是她刚刚突破的剑意还不习惯收敛,走路都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剑韵。
“小栖,你说师父会不会在山脚睡着了?”
“嗡。”
“也是,他那小短腿,跑也跑不远,估计正抱着葫芦数蚂蚁呢。”
栖梧嘴角挂着笑,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师父蹲在地上用树根戳蚂蚁的画面。
她加快了脚步,青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山脚的灵气波动有些异常。
师父的气息还在,但旁边还有另一股气息阴冷、浑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是妖,而且修为不低,至少是大罗金仙级别的妖神。
栖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没有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青光,以最快的速度向山脚掠去。
快点,再快点……
这东西是冲她来的。
她悟道时的剑意冲开了不周山的云雾,动静太大,被这妖神盯上了。
她用尽了全力终于赶到了山脚,可印入眼帘的画面让她血脉偾张。
她听到了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听到了心脏骤然收缩然后猛然炸开的轰鸣,听到了某个东西在胸腔深处碎成了粉末。
那是她三万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悲伤,愤怒,懊悔……
她来晚了。
她只差了一盏茶的时间。
不,也许只差了半盏茶。
如果她不跟小栖聊天,如果她下山的时候再快一点,如果她突破之后就立刻动身。
长矛刺穿了古榕老仙的胸膛,把他钉在了地上。
古榕老仙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窟窿,又抬起头,望向黑蟒身后的不周山。
他的目光越过破碎的根墙,越过嶙峋的山石,落在山道尽头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
他的徒弟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栖梧读懂了他的口型。
“跑。”
古榕老仙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化灰,而是化作漫天碧绿色的光点,像是夏夜的萤火虫,纷纷扬扬地飘散。
先天榕树,生于南海之滨,化形于三族初兴之前,一生苟且,从不与人争锋。
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徒弟跑。
黑蟒挥手驱散光点,迈步就要上山。
他没能迈出第二步。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斩在他脚前三寸。
剑光落地,没有炸开深坑,而是无声地切开了一道三丈长的裂缝。
裂缝边缘光滑如镜,那是剑气凝练到极致才有的效果。
黑蟒猛地抬头。
山道尽头,一个青衣女子正一步步走下来。
她的脚步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她手中握着一柄剑,通体青碧,剑身上木纹流转。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你就是那个混沌梧桐?”黑蟒舔了舔嘴唇,竖瞳中闪过贪婪,“好,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本座去找。”
栖梧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停在古榕老仙消散的地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节枯枝,很短,只有巴掌长,是古榕老仙的木杖顶端那一截。
木杖碎了,只剩这一小段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碧绿色的,温热的,像是他还在一样。
栖梧将这节枯枝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蟒。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比泪水更深更沉的东西。
“你说完了吗?”
黑蟒被她看得竟然心里一寒。
他晃了晃脑袋,将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压下去。
不过是个刚突破的准圣罢了,太乙境的自己难道还怕她不成?
“狂妄。”
他故技重施,张口喷出黑水玄煞,化作漫天黑雨罩向栖梧。
这一招连先天榕树的根墙都挡不住,他不信一个刚化形不过三万年的小辈能接得住。
栖梧没有躲。
她横剑于胸,剑身轻颤。
那震颤的频率与天地的脉搏合为一体,与不周山的呼吸合为一体。
一圈圈青碧色的波纹从剑身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黑雨如沸汤泼雪,嗤嗤蒸发。
黑蟒的竖瞳骤然收缩:“这是什么剑法?”
栖梧不答,挥出第二剑。
简简单单地一斩。
但这一斩的轨迹,暗合不周山的山势,暗合洪荒大地的脉动,暗合混沌初开时清浊二气分流的道韵。
黑蟒骇然发现,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躲,这一剑都悬在他的头顶。
剑意已经锁定了他的神魂。
他怒吼一声,现出本体,一条百丈长的黑水玄蛇,张口咬向那道剑光。
剑光与蛇牙碰撞。
没有想象中的轰鸣,只有一声轻响,像是琴弦断了。
黑蟒的一颗毒牙齐根而断。
剑光余势不减,在他七寸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喷涌而出。
黑蟒吃痛嘶吼,庞大的蛇身在半空中翻滚。
他终于明白,自己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人。
这个混沌梧桐的剑道,已经不能用境界来衡量了。
栖梧落地,剑尖斜指地面,剑锋上有黑血滴落。
她看着黑蟒,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枯叶:“你欠我师父一条命,我记下了。今天我只取你一剑,不是心软,是因为我还不够强。”
她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终于有泪光在闪,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等我的剑道大成之日,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在黑水泽还是天涯海角,那一天,你会死。”
黑蟒化作人形,捂着七寸的伤口,脸色苍白如纸。
他想说几句狠话,但对上栖梧的眼神,到嘴边的狠话全部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属于一个修行三万年的后辈,而属于一个在混沌中孕育了无量劫的先天神魔。
那双眼睛里有混沌初开的景象,有万物生长的力量,有一棵梧桐树在虚空中扎根、在洪荒中成长、在不周山上开花的全部记忆。
黑蟒跑了,化作一道黑光,头也不回地遁向北方。
栖梧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等到黑蟒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无声地颤抖。
“师父……”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不清。
“您还没教我书法呢。”
她从怀里取出那节枯枝,放在手心里。枯枝只有巴掌长,断裂处参差不齐。
她握着枯枝,像握着一支笔。
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再一个圈。三个圈。
“还记得吗?三万年前,我给您画了三个圈,您说我叫三圈。”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枯枝上,渗进木纹里。
“后来我写了‘栖梧’两个字,您说我的字比蚯蚓爬的还丑,化形后要亲自教我写字。”
她抹了一把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骗子,说好的事一件都没做,说好教我书法,没教,说好教我琴棋书画,没教。
说好带我去找老乌鸦显摆,也没去,您光说不练,算什么师父。”
她握着枯枝,在泥土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
栖梧。
这一次字迹不丑了,端端正正,清秀有力。
“您看,我自己练好了。不用您教了。”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不周山的山风轻轻吹过,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干。
栖梧剑插在她身旁的地上,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平日里的清脆,而是闷闷的、哽咽般的嗡鸣,它也在难过。
栖梧将枯枝重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小栖。”
“嗡。”
“以后咱们没有师父了。”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疼。
“所以咱们得更努力才行。师父的仇,得报,黑蟒只是一个开始,这洪荒里还有无数个黑蟒,他们不讲道理,只讲拳头,咱们的拳头得够硬,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栖梧剑。
“你能陪我走多远?”
栖梧剑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剑身青光大盛,照亮了她的脸庞。
那不是“陪你一辈子”之类的空话,而是一个用剑鸣许下的誓言。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栖梧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好,那咱们走吧,先回山谷,把师父的葫芦埋在本体底下,那里暖和,他肯定喜欢。”
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不周山脚的苍茫中。
山风依旧吹着,吹过破碎的根墙,吹过干涸的碧血,吹过那两个写在泥土上的字。
栖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