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古榕树下

林栖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

反正在洪荒里，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吸收灵气、运转周天、修复树干上的裂纹，周而复始，枯燥得像前世期末刷题。

好在成果是看得见的。

主干上的裂纹已经彻底愈合，青碧色的树皮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最让她开心的是，枝干顶端终于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芽苞，虽然只有米粒大小，但那是她作为一棵树的第一个“器官”。

“有芽了！”

林栖激动得恨不能跳起来，当然，她跳不了。

“下一步长叶子，再下一步开花，再再下一步就能化形了吧？不对，梧桐好像是先花后叶？还是先叶后花？”

她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前世的植物学知识，然后悲伤地发现，她根本没学过。

“算了，随便长吧，反正洪荒不讲科学。”

就在她沉浸在“终于长了点东西出来”的喜悦中时，一阵从未感受过的波动从远方传来。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林栖瞬间警惕起来。她的感知顺着根系延伸出去，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灵气源头。

那东西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气息温和，不像是凶兽。

林栖却不敢放松，洪荒里越不起眼的东西往往越危险，这是她看洪荒文的血泪教训。

近了。

那东西终于进入了她的感知范围。

是一棵树，一棵会走路的树。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还是树根，正在用数十条根须交替挪动，姿势像极了穿着长裙小碎步赶路的老太太。

林栖呆住了。

那棵树显然也呆住了。

它停在了林栖本体前方约三十丈的位置，歪着脑袋，用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打量着她。

他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婴儿，胡须像是榕树的气生根，长长地垂到胸口。

身上披着一件树皮织成的袍子，腰间挂着一个葫芦。

“咦？”

老树发出一声惊咦，小碎步加快，绕着林栖转了一圈。

“咦咦咦？”

他又转了一圈。

“咦咦咦咦咦？”

第三圈。

林栖终于忍不住了。

老爷子您到底在咦什么！

老树终于停下了脚步，捋了捋气生根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梧桐？混沌梧桐？这年头还有混沌梧桐？老夫还以为都绝种了呢。”

他伸出手，敲了敲林栖的树干，发出“咚咚”的脆响。

“嗯，木质紧实，灵气内敛，裂纹也愈合得不错。小丫头底子好啊。”

谁是小丫头？你才是小丫头！不对，你是个老头！

老树又凑近看了看那个米粒大的芽苞，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这才刚冒芽？你这是刚开灵智没多久吧？来来来，叫一声前辈听听。”

我叫你个大头鬼！

林栖气得树冠都在微微抖动。

可惜她的芽苞太小，抖也抖不出什么气势。

老树倒是敏锐，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哟，脾气还挺大。别不服气，老夫化形的时候，你还在混沌里飘着呢。”

他盘根坐下，从腰间取下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连林栖都能感知到。

“老夫道号古榕，洪荒里都叫我古榕老仙。根脚嘛，先天榕树，跟你算是本家。生于南海之滨，化形于三族初兴之前。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活得久。”

他拍了拍自己的树根腿，得意洋洋。

“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伯。不过老夫心善，叫声老哥哥就行。”

我还没化形呢，哪来的嘴叫你！

林栖在心里咆哮。

古榕老仙似乎看出了她的窘境，笑得更欢了：“别急别急，慢慢来。修行这事急不得。老夫当年从开灵智到化形，整整用了九万年。你呢，估计也差不多。”

九万年？

林栖觉得自己的意识在颤抖。

古榕老仙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不过你根脚比老夫好，混沌梧桐，先天木德之体，说不定五六万年就够了。”

五六万年也很长好吗！

“诶，对了，你有名字吗？”古榕老仙忽然问道。

林栖愣了一下。

她有名字吗？林栖是前世的名字。

栖梧是她给那柄剑起的名字，也是她给自己起的道号。但现在，还没化形，没人知道她叫栖梧。

她该怎么告诉这个老树精？

忽然，她灵机一动，用尽全部意念，操控着那个米粒大的芽苞，费力地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又画了一个圈。

再画了一个圈。

三个圈。

古榕老仙盯着那三个圈看了半天，摸了摸胡须：“三个圈？你叫三圈？”

三圈你大爷！

林栖差点背过气去。芽苞疯狂抖动，又努力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里点了一个点。

古榕老仙皱眉沉思：“圆圈加点……饼？芝麻饼？”

啊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林栖操控一根细小的根须破土而出，在泥土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栖梧。

字迹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但好歹能认出来。

古榕老仙低头一看，恍然大悟：“栖梧？好名字！凤凰栖梧，寓意深远。你自己起的？”

根须点了点，林栖刚发现自己的根能这样用。

“好好好，灵智初开就能给自己起道号，这份灵性不简单。”古榕老仙抚掌大笑，“不过你这字也忒丑了，跟蚯蚓爬似的。化形后老夫教你写字，保管写得比龙凤二族的公主还漂亮。”

您老人家还教书法？

“那是自然。”古榕老仙挺起胸膛，“老夫在洪荒活了这么多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若肯拜我为师，为师的压箱底绝活都传给你。”

等一下，这就开始自称为师了？

林栖有些无语。

但仔细想想，她独自一人在洪荒，举目无亲。

前世看洪荒文里，散修都是朝不保夕的命。

能有个先天生灵当靠山，似乎不坏？

更重要的是，这老树精虽然话多又爱嘚瑟，但眼神清正，气息温和，不像是心怀叵测之辈。

根须迟疑地点了点。

古榕老仙眼睛一亮：“你这是答应了？好好好！乖徒儿！”

他猛地站起来，小碎步原地转了三圈，显然高兴得不行。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收过松柏为徒，收过桃柳为徒，混沌梧桐还是头一个！哈哈哈！这回看南海那只老乌鸦还怎么跟老夫吹他徒弟根脚好！”

敢情您收徒是为了跟人攀比？

古榕老仙重新盘根坐下，正色道：“既入我门下，为师便与你说道说道这洪荒。”

“如今洪荒正当道魔初分之际。魔祖罗睺与道祖鸿钧各立门户，争那天地正统。龙凤麒麟三族雄踞一方，仗着先天强横四处征伐。洪荒热闹是真热闹，乱也是真乱。”

他语气一转，多了几分凝重。

“你虽是混沌神木根脚，但如今刚发芽，在这些大能面前连自保都难。为师虽有些薄名，但论战力比不过龙凤老祖，论道行远逊鸿钧道祖。所以啊……”

他拖长了音调。

“咱们的处世之道，就是一个字。”

林栖等着听是什么字。勇？忍？道？

“苟。”

古榕老仙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神。简称：苟。”

林栖的芽苞静止了三秒。

然后疯狂抖动。

这个师父认对了！这简直是洪荒生存学的精髓！

古榕老仙见她“激动”成这样，愈发得意：“为师就知道你悟性高，一点就通。好徒儿，你且好生修炼，早日化形。为师去给你寻些先天壬水来浇浇根，补补元气。”

他站起身，小碎步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对了，为师回来之前，要是有龙凤从天边飞过，你记住啊，装死”

话音落下，古榕老仙已经迈着小碎步远去，留下一串根须踏地的沙沙声响，和他的哼哼声。

“收了个混沌梧桐当徒弟～回去气死那只老乌鸦～”

林栖目送他离去，忽然觉得自己在洪荒的日子，好像不会那么孤独了。

她重新沉入修炼，引导着灵气运转周天。

神识深处，栖梧剑的剑胎轻轻颤动，仿佛也在为有了一个不靠谱又有趣的师父而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