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鳌岛莲踪

八景宫的晨雾刚散，莲华殿的窗棂就被推开一条缝。

华莲扒着窗边往外瞅了瞅，见太清刚从丹房出来，立刻拎着裙摆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偷跑出来的小灵雀。

“师尊师尊！”她跑到太清身边，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三师伯上次说，让我们去碧游宫玩。他说金鳌岛的扶桑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红的，比凡间的晚霞还好看。还说东海深处有会唱歌的鲛人，海底还有夜明珠铺成的路。我们去好不好？”1

太清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

少女仰着小脸，眼里盛着满满的期待，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猫咪。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缓：“量劫将至，各方都不太平，碧游宫弟子繁杂，贸然前去多有不便。”

“不会添麻烦的！”华莲立刻摇头，拽着他的袖子又晃了晃，软声软气地撒娇，“我就去看看扶桑花，看看鲛人唱歌，看完我们就回来。我都好久没出过八景宫了，天天对着丹炉和账本，眼睛都要看花了。师尊～就去一天，就一天好不好？”

她凑得近了些，发梢带着淡淡的莲香，蹭过他的衣袖。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弯着，盛满了央求，软乎乎的，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太清别开眼，轻咳一声：“你前日还说要赶制三百枚功德莲符，给凡间守庙弟子备用。如今莲符还差百余枚，怎的就想着出去玩了？”

“我可以熬夜炼完！”华莲立刻拍胸脯保证，眼底闪着光，“我今晚不睡觉，肯定把剩下的莲符都炼好。炼完我们就去，好不好嘛师尊？就当……就当是我这段时间处理教务的奖赏行不行？”

她晃着他的胳膊，软磨硬泡，一会儿说三师伯都邀请好几次了，不去不好；一会儿说想看看孔宣道友练兵，顺便问问他和玄都师兄的进展；一会儿又说听说碧游宫的灵桃熟了，想带回来给师尊尝尝。花样百出，软话一箩筐，听得太清太阳穴都微微发跳。

他活了万古，见过多少仙神恭敬肃穆的模样，从没见过谁能像她这样，黏黏糊糊地撒娇，还撒得理所当然。

明明是莲尊之尊，在外人面前端方稳当，到了他跟前，就变回了那个会闯祸、会耍赖的小丫头。

“师尊～”华莲见他不说话，又往他身边凑了凑，下巴轻轻抵在他胳膊上，仰着脸看他，眼尾微微垂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莲花，“你就答应我嘛。就去一次，下次我肯定乖乖待在宫里修行。”

太清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神，到了嘴边的“不行”转了个弯，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罢了。”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去一日。入夜前必须回来。”

“耶！”华莲瞬间眼睛亮得像星星，一下子蹦起来，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我现在就去炼剩下的莲符！明天一早就走！”

她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往丹房跑，裙摆扫过地上的花瓣，带起一阵浅浅的香。

太清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盛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哪里是放心让她一个人去。

碧游宫弟子数万，鱼龙混杂，加上西方教虎视眈眈，她一个人去，他怎么可能安心。终究是要跟着走一趟的。

第二日天刚亮，两道遁光便悄悄离开了八景宫，往东海方向而去。

华莲立在云头，扒着太清的胳膊往下看。云海翻涌，山川大地像缩小的棋局，从巍峨昆仑到浩渺东海，景致一路变幻。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那座山长得像只兔子，一会儿说下面的河流弯得像玉带，半点闲不住。

太清立在她身侧，周身仙气稳稳托着云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生怕她一个不稳摔下去。

平日里惜字如金的人，此刻却耐心得很，她问一句，他便答一句，从山川成因说到灵脉走向，声音低沉平缓，伴着风声，格外好听。

“师尊你看！是不是金鳌岛？”华莲忽然指着前方，眼睛一亮。

远处的东海之上，一座巨大的岛屿浮在碧波之中，仙气缭绕，霞光万道。

漫山遍野的扶桑花红得像燃烧的云霞，顺着山势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海边。

岛上宫殿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金瓦流光，时不时有弟子踩着遁光往来，笑声顺着海风飘过来，热闹又鲜活。

和八景宫的清冷素净，完全是两个模样。

“好美啊。”华莲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比三师伯说的还好看。八景宫都是素色的，这里热热闹闹的，像把凡间的春日都搬来了。”

太清看着她眼里的惊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截教有教无类，弟子众多，自然热闹些。”

说话间，两道遁光已经落在了岛前。

通天教主早得了消息，带着多宝道人、金灵圣母等几位亲传弟子等在山门前。

红衣猎猎，他一看见二人就哈哈大笑：“我还以为大兄你要把人藏在八景宫一辈子，终于舍得带出来了！”

华莲连忙上前屈膝行礼：“三师伯好。”

“免礼免礼。”通天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太清，挤了挤眼，“大兄，你这一路怕是没少被念叨吧？我就知道，华莲一张嘴，你肯定架不住。”

太清淡淡瞥了他一眼：“带路。”

“啧，还是这么惜字如金。”通天撇撇嘴，转身领着他们往岛内走，“也就华莲能忍你这闷葫芦性子。换个人，天天对着你这张冷脸，早闷出病来了。”

太清没接话，只是脚步微顿，等华莲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华莲偷偷捂着嘴笑，觉得三师伯真是敢说，也就他敢这么调侃师尊。

一路往里走，扶桑花的香气越来越浓，漫山遍野的红，衬着碧绿的叶片，晃得人眼都亮了。

路边还有不少奇奇怪怪的灵草，有的叶片像小扇子，有的开着铃铛似的花，风一吹就叮咚响。

华莲看得目不暇接，时不时停下来瞅两眼，太清就陪着她慢走，半点不催。

到了主殿，通天引着太清去偏厅喝茶，转头对华莲道：“你师尊跟我有话要说，你自己去岛上逛逛。多宝、云霄他们都在后面的园子里，你去找他们玩便是。不用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好。”华莲点点头，又抬头看向太清，眼神里带着点“我不会闯祸的”保证。

太清微微颔首，轻声道：“别跑太远，有事传讯给我。”

“知道啦。”华莲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后园去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通天才嗤笑一声，斜睨着太清：“还说不是护崽子。几步路的功夫，还要叮嘱半天。平时跟我们说话，三句都嫌多，对着华莲，倒是什么都放心不下。”

太清走进偏厅，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她性子跳脱，怕她闯祸。”

“拉倒吧。”通天也坐下，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以前谁来八景宫，你都懒得迎，现在倒好，亲自陪着逛金鳌岛。我说大兄，你这变化也太大了。以前我还担心你要孤孤单单守着八景宫一辈子，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太清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今日话格外多。”

“这不是替你高兴嘛。”通天哈哈一笑，“再说了，华莲那丫头确实好。心性纯善，做事稳当，配你正好。也就是二哥嘴硬，心里指不定多认可呢。”

太清没说话，目光透过窗棂，落在远处花径上。

隐约能看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正蹲在花丛边，跟几个弟子说着什么，时不时抬手比划一下，看着很是开心。

他眼底的冷意慢慢化开，漾开极浅的暖意。

后园里，云霄、赵公明、多宝道人正围着石桌品茶。见华莲过来，云霄立刻笑着起身，温温柔柔地招呼：“莲尊来了，快坐。早就想请你过来坐坐了，一直没机会。”

赵公明也哈哈一笑，嗓门洪亮：“莲尊仙子可是稀客！上次听通天教主说你炼的功德莲符神妙得很，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讨教讨教呢。”

“几位道友客气了，叫我华莲就好。”华莲笑着坐下，脸上半点没有尊长的架子，“我也是早就想来金鳌岛看看了。三师伯说这里的扶桑花好看，果然名不虚传。”

几人很快就聊开了。云霄性子温柔，跟她聊灵草培育，说园子里这几株凝露草不好养，总是蔫蔫的；华莲就说可以用功德之力润根，她在八景宫也种过，长得特别好。

赵公明跟她聊东海奇景，说深海里有磨盘大的珍珠，还有会吐泡泡的灵鱼；华莲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向往。

多宝则跟她聊炼器，说想炼一批护身玉佩给外门弟子，就是缺稳固神识的材料；华莲立刻说她那里有不少莲心粉，炼的时候加一点，效果很好。

几人越聊越投机，完全没有教派隔阂。

华莲心里也暗自感慨，外界都说截教弟子蛮横跋扈，可真接触了才知道，大多都是性子直爽的实在人，比那些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算计的人好相处多了。

正聊得热闹，两道遁光从岛外落了下来。

一身银甲的杨戬身后跟着踩风火轮的哪吒，大步走了过来。

杨戬神色沉稳，拱手行礼：“诸位道友安好。家师推演天机，说今日金鳌岛有大机缘，命我与哪吒师弟前来历练叨扰，还望海涵。”

哪吒踩着风火轮落地，收了法宝，挠了挠头，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杨戬一把拉过哪吒，转向华莲恭敬行礼：“弟子杨戬，哪吒，见过莲尊。”

华莲和善的对着两人微笑。

“今日真是巧了。”

华莲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机缘不机缘的，分明是元始师伯借着她和太清来此处的由头，让两个小辈来金鳌岛走动走动，缓和阐截关系。

毕竟量劫将至，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哪吒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凑过来上下打量：“你就是太清师伯的那个功德金莲？听说你能净化混沌秽气，还能炼很厉害的莲符？是不是真的？”

“哪有那么厉害。”华莲被他直白的样子逗笑了，“就是会点粗浅的炼符法子。”

“那你会不会三头六臂呀？”

哪吒眼睛更亮了，“我会三头六臂，还能踩风火轮，速度可快了！”他说着就想召出法宝演示，旁边的云霄连忙轻声制止：“哪吒，小心点，别碰倒了旁边的灵草。”

哪吒吐了吐舌头，收了手势，却还是拉着华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他闹海的事，说他莲花化身的好处，说太乙真人给了他多少法宝。

华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两句，比如莲花化身会不会怕虫子，风火轮踩久了脚会不会酸，问得哪吒哈哈大笑，觉得这位莲尊仙子太有意思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聊得投缘，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

看来太乙师伯特意让他带着哪吒过来，是别有目的。

他上前一步，对着华莲微微颔首：“莲尊处事周全，此前陈塘关一事，多亏仙子查明真相，免去一场纷争。家师常说，仙子虽入世尚浅，心性却远超同辈。”

“杨戬道友客气了，都是应该做的。”华莲笑着摇头。

聊了片刻，她想起袖中准备的小礼物，便取了出来。

一枚凝神莲符递给杨戬：“这是我炼的凝神莲符，戴在身上能稳固道心，抵御心魔。道友常在外历练，或许用得上。”

杨戬接过，指尖碰到温润的符纸，能感觉到上面淡淡的功德之力，郑重道谢：“多谢莲尊。”

她又拿出一朵小巧的护身莲佩，递给哪吒。

莲佩是用她的本命莲瓣炼的，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还刻着小小的莲花纹路：“这个给你。能挡三次准圣以下的攻击，你性子跳脱，总往外跑，戴着安全些。”

哪吒接过莲佩，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行，立刻挂在了腰间，拍着胸脯保证：“谢谢仙子！我一定好好戴着！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用风火轮烧他！”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园子里的气氛更热闹了。

偏厅里，通天隔着窗户，看着后园里欢声笑语的景象，抿了口酒，笑道：“你看，华莲跟谁都能处得来。这才多大功夫，跟杨戬哪吒都聊上了。我看啊，她比你适合打交道。”

太清的目光也落在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少女笑得眉眼弯弯，正伸手去碰哪吒的风火轮，眼里满是好奇，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风：“她性子好。”

“也就你觉得她性子好。”通天嗤笑一声，“我可是听说了，她缠起人来，花样百出。也就你能忍，换我，早把她丢去丹房炼药了。”

太清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她很懂事。”

嘴上说得平淡，眼底的纵容却藏都藏不住。

“有时间带她去玉虚宫走走，人家把杨戬，哪吒都送过来了。”

太清微微点头，“可。”

通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暗自摇头。

果然啊，再清冷的人，动了心都是一样的。

以前那个油盐不进、寡言少语的大哥，如今也会因为一个人，变得柔软起来。

若是以往，他可不乐意走动。

日头西斜的时候，太清便过来叫华莲返程了。

华莲还有点恋恋不舍，跟云霄他们约好了下次再来，又跟哪吒约了下次一起去海边捡贝壳，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太清往岛外走。

“师尊，金鳌岛好有意思。”回去的云头上，华莲靠在太清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云霄姐姐好温柔，赵公明道友好豪爽，哪吒也太可爱了，跟个小炮仗似的。还有扶桑花，真的比晚霞还好看。下次我们还来好不好？”

太清侧头看她。少女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鬓边沾了片细碎的扶桑花瓣，脸颊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眼里盛着满满的开心。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声音低沉温柔：“好。你想来，我们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