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八景宫的花田里,指尖沾着点湿润的灵泥,看着身边人低头剥松子的侧脸,风卷着晚香玉的甜香吹过来,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昆仑墟底那片暗无天日的莲池。
那时候我还不是华莲,只是一朵沉眠在始源秘境的先天功德金莲。
没有名字,没有年岁,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只日复一日地吸收着池底的灵气,在黑暗里静静开着。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直到混沌重归。
直到那一天,秘境的石门轰然开启。
一道清和的仙气漫进来,跟着走进来一个素色道袍的人。
他站在莲池边,眉眼清冷,周身庆云隐现,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神。
我缩在莲瓣里,偷偷看他,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那是我化形以来,第一次见到活人。
他低头看向我,声音很低,像山涧流过的泉水:“盘古父神留下的功德金莲?”
我当时还不会说话,只能晃了晃花瓣,蹭了蹭他伸过来的指尖。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丹香,碰一下就让我整朵莲都暖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太清圣人,是三清之首,是高高在上的人教教主。
可那时候我只知道,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他看我的眼神很温柔,我想跟着他走。
他真的带我走了。
离开秘境的时候,我扒着他的袖口,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看着昆仑的雪,看着三十三天的云海,眼睛都舍不得眨。
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阳光是暖的,原来风是有声音的。
刚到八景宫的那些日子,我又拘谨又好奇。
宫殿大得吓人,白玉阶光可鉴人,我总怕踩脏了地砖,走路都踮着脚。
玄都师兄性子稳,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教我认殿宇,教我用人教的法器;
长寿师兄心思细,给我讲凡间的趣事,讲修仙界的规矩。
可我最黏的,还是太清师尊。
我总爱跟在他身后,他去丹房我就蹲在炉边看火,他去静室打坐我就坐在门口的蒲团上晃脚,他去莲池边看云,我就悄悄凑过去,跟他并肩站着。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待在他身边就安心,闻着他身上的丹香,连觉都睡得格外香。
可我笨手笨脚的,总闯祸。
第一次学炼丹,投错了清心草,差点掀翻丹炉,丹液溅出来烫红了手。
我吓得眼眶都红了,垂着头等着挨骂,心想刚到这里就闯祸,说不定要被送回秘境了。
可师尊没骂我,他拉过我的手,用仙力替我消肿,指尖凉凉的,很舒服。
他说“无妨,慢慢来”,声音轻得像风。
那时候我就想,师尊真好。
日子一天天过,我学会了控火,学会了炼简单的丹药,学会了看功德簿,甚至能帮着玄都师兄处理些琐碎的教务。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直到我们再回始源秘境,遇上了凶煞反扑。
地动山摇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怕。
黑雾铺天盖地涌过来,腥臭的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师尊后背被利爪撕开的伤口,金色的血渗出来,染透了素色道袍,脑子“嗡”的一声就空白了。
心疼,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
我第一次不管不顾地放开所有功德之力,金色的光裹着仙火冲出去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受伤。
后来我们进了心魔幻境。
盘古父神问我,是永镇秘境换他一世安稳,还是随他入世共担风雨。
我看着幻境里他独坐云床、清冷孤寂的样子,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后者。
我不要他一个人万古长青。
我要陪着他,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量劫烽火,我也要站在他身边。
他护我一时,我便陪他一世。
从幻境里出来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我们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和我选的一样。
真正让我红了眼的,是三清论道那一天。
元始师伯站在莲池对岸,眉头拧得紧紧的,说我是变数,是累赘,说圣人动情会毁了道基,要把我重新封回秘境,万年见一面。
我攥着师尊的衣袖,指尖冰凉。
我不怪元始师伯,我知道他是为了师尊好,为了洪荒大局好。
可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再回到那片只有黑暗的莲池,不想再数着岁月等一次遥遥无期的相见。
我正想站出来说“我会努力变强,不会成为拖累”,师尊却先一步握紧了我的手。
他说,我不是软肋,是铠甲。
他说,有情之道,他走定了。
他说,华莲是他的道侣,是人教的莲尊,谁也不能送她回去。
我站在他身侧,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原来被人坚定地护着,是这么暖的事。
通天师伯在旁边帮腔,笑得张扬,说二哥太死板,说有情有什么不好。
我心里偷偷感激他,也偷偷庆幸,师尊有这样护着他的兄弟。
再后来,道祖的神念降下来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以为会有责罚,会有惩戒,甚至会被打回原形。可道祖只说了八个字:“大道有情,因果自然。”
八个字,像一道暖光,照得我心口发烫。我们的情意,被天道认可了。
悬了好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靠在师尊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自己是全洪荒最幸运的金莲。
莲尊册封大典那天,我站在玉阶上,看着下面齐齐躬身的弟子,手里握着温热的玉牒,忽然就觉得肩上沉了起来。
不再是只会跟在师尊身后的小莲花了。
我是人教的莲尊,要掌功德气运,要护人间安稳,要和他一起扛住风雨。
那天阳光很好,洒在金册上,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隔着万古岁月,终于并肩而立。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悄悄说:师尊,以后我替你分担。
我总觉得八景宫太素净了,便缠着师尊要了块空地,种满了灵花灵草。
从瑶池的醉仙莲到凡间的凝露草,高低错落种了半亩地。
师尊嘴上没说什么,却悄悄用仙力滋养花根,不然那些娇贵的灵草,哪能长得这么快。
我把竹桌椅搬到花海中央,拉着他在这里喝茶,逼着他多说话,给我讲昆仑的旧事,讲紫霄宫听道的趣事。
师尊以前话真的很少,问一句答一句,惜字如金。
可经不住我天天软磨硬泡,慢慢的,他也会多说几句了。
会讲通天师伯小时候偷丹药被元始师伯罚抄经的糗事,会讲他初立人教时在凡间的见闻,会讲八景宫刚建好时,莲池里只有一朵白莲。
我最爱听他讲这些,托着腮看着他,阳光落在他发梢,几缕卷发垂下来,软乎乎的,好看极了。
我总好奇他的头发怎么是卷的,天生的吗?
趁他不注意偷偷碰一下,发丝软得像云。
被他发现了,他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看我一眼,耳尖却悄悄泛红。
那时候我就偷偷笑,原来清冷的圣人,也会害羞啊。
闲得无聊的时候,我就缠着师尊用水镜看别人的热闹。
看长寿师兄往三仙岛跑,给云霄仙子打理药圃,平时一肚子算计的人,对着云霄仙子就耳尖发红,话都不会说了。
我捂着嘴笑,师尊就无奈地敲我额头,说窥人私隐不好。可每次我一撒娇,他还是会依我。
我们还聊玄都师兄和孔宣道友。
我和通天师伯最聊得来,每次他来八景宫,我俩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扒他俩的进展。
师尊就在旁边喝茶,时不时插一句,语气淡淡的,却比谁都清楚。
我总盼着他们能快点修成正果,到时候我要炼最好的同心莲符当贺礼。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有风有雨,却也满是暖意。
上次缠着师尊去碧游宫,我软磨硬泡了好几天,他才无奈答应。
我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去,嘴上说着“就去一日”,身体却很诚实地陪我走了全程。
金鳌岛真好看,漫山的扶桑花红得像火烧,比晚霞还艳。
截教的道友们都很热情,云霄姐姐温柔,赵公明道友好爽,多宝道兄懂的好多。
通天师伯拉着师尊喝茶,吐槽他“也就对华莲话多,对我们惜字如金”,师尊淡淡瞥他一眼,没反驳。
我知道,他默认了。
那天杨戬和哪吒也来了,说是师尊算出有大机缘。
我心里明镜似的,哪里是什么机缘,分明是元始师伯想让小辈们走动走动,缓和关系。
我看破不说破,陪着哪吒聊了好久。
哪吒真有意思,踩着风火轮风风火火的,像个小炮仗,却又透着股少年人的纯粹。
他给我讲闹海的事,眼睛亮晶晶的。
我送了他一枚护身莲佩,他宝贝得不行,立刻挂在腰间,说以后谁欺负我就帮我出气。
我笑着应下,心里软乎乎的。
元始师伯看着严厉,其实嘴硬心软。
临走前他让人送了凝神玉露给我,说是固本培元,别拖师尊后腿。
可我拿着温润的玉瓶,心里暖得很。我知道,他这是认我了。
风又吹过来,卷着花瓣落在我发间。
师尊伸手,轻轻替我摘下来,指尖拂过我的发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把剥好的松子推到我手边,低声道:“发什么呆?”
我回头看他,眉眼弯成月牙:“在想,我运气真好。”
从秘境里孤孤单单的一朵莲,到如今有花有茶,有他有朋友,有满心里的安稳与欢喜。
我知道封神量劫还在前面,风雨迟早会来。可我不怕了。
以前是他护着我,以后我陪着他。
凶煞一起扛,风雨一起挡,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只要身边的人是他,就什么都不怕。
我拿起一颗松子塞进嘴里,甜香漫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花田里,长长的,安安稳稳的。
莲开万载,不及君侧一夕春暖。
往后的日子还长,我要陪着他,看遍山海,走过岁岁年年。
直到莲池枯了又荣,直到云海散了又聚,直到量劫平息,岁月安然。
我永远是他的小金莲,他永远是我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