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的风卷着桂香掠过三十三天，把八景宫半亩花田吹得泛起层层叠叠的花浪。
华莲蹲在田埂边，指尖沾着点灵泥，正把刚掐下的晚香玉插进青瓷瓶里。
竹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点心，莲蓉酥、茯苓糕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她新琢磨的花蜜凉糕，本是备着和太清午后吃茶用的。
刚把最后一碟点心摆正，玄都便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带着几分笑意：“莲尊，师尊让我通禀一声，元始师伯与通天师伯到山门了，顺道来坐坐。”
华莲手里的瓷瓶差点没拿稳，眼睛一下子亮了半截，又很快泛起点忐忑。
喜的是平日里八景宫清净，难得有客人来，通天师伯风趣跳脱，每次来都能带一肚子新鲜事；慌的是元始师伯素来端严，上次秘境里还拍着桌子反对她和师尊的事，虽然后来递了修复金身的丹药，可那张冷脸瞧着，还是让她有点发怵。
正胡思乱想着，两道遁光已经落在了宫门前。红衣张扬的是通天教主，手里还掂着个朱红酒壶，人未到声先至：“大兄！华莲仙子！我带了东海鲛人酿过来，咱们尝尝鲜！”
跟在他身后的元始天尊一身玉色道袍，广袖垂落，端方肃穆。
目光刚扫过眼前铺展开的花田，他眉头便下意识地拧了起来。
通天一眼就瞥见了花田边的竹桌竹椅，眼睛一亮，几步就凑了过去，绕着花田转了半圈，啧啧称奇。
“可以啊华莲仙子！我上次来这还光秃秃一片，素得人眼晕，这才多久，都种出这么大一片花海了？
还是你来了好，给八景宫添了不少人气，不然大兄天天对着丹炉云床，闷都闷死了。”
华莲被夸得脸颊微红，笑着起身招呼：“三师伯快坐，我刚泡了莲心茶，配点心正好。这些花都是好养活的品种，沾了八景宫的灵气，长得格外快。”
“那可不止是灵气的事。”通天摆着手坐下，毫不客气地捏了块花蜜凉糕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嗯！甜而不腻，还带着莲香，比碧游宫厨子做的强多了！”
他说着便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挑眉：“哎，我听说你把玄都的事摸得门儿清？
上次孔宣回碧游宫，魂不守舍的，练着兵都能走神，我旁敲侧击了半天，才知道是刚从八景宫回去。
你跟我说说，他俩现在到哪步了？玄都那闷葫芦，有没有说过什么？”
华莲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也跟着凑过去，声音压得软软的：“我也正想问三师伯呢！上次玄都师兄袖子里藏了个七彩贝壳，宝贝得不行，没事就拿出来摸两下，问他还不肯说。
是不是孔宣道友送的？那贝壳是不是南海深渊才有的那种？”
“可不是嘛！”通天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那贝壳是孔宣在南海深渊找了半个月才寻着的，平时谁碰跟谁急。
我就说他好好的怎么突然往南海跑，原来是给玄都寻礼物去了。你说他俩也是，一个比一个能憋，都憋了几百年了，急死个人。”
“就是就是！”华莲连连点头，深有同感，“我上次还跟师尊说，要是他俩能成，咱们得好好庆贺一下。我都想好要炼一对同心莲符当贺礼了，用最纯的功德之力，保他们心意相通。”
俩人凑在一块，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从玄都与孔宣的拉扯，聊到李长寿往三仙岛跑得勤，从截教外门弟子的糗事，聊到阐教仙人的刻板日常，越聊越投机，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活像两个找到了同好的顽童，半点没有仙门尊长的架子。
太清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盛着浅淡的笑意，轻咳了一声：“三弟，坐端正些。”
通天抬头冲他挤了挤眼：“大兄你是不知道，华莲仙子跟我太对脾气了！比你这闷葫芦有意思百倍。
我看以后我得多来几趟，不然待在碧游宫，天天听金灵圣母念叨规矩，憋都憋坏了。”
华莲也抬头冲太清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还带着聊嗨了的薄红。
太清伸手，自然地替她拂去发间沾的一片粉白花瓣，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只在她身边稳稳坐下了。
元始站在原地，看着花田里闹哄哄的景象，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他心里头先是一阵实打实的嫌弃：成何体统！圣人道场本该清净肃穆，云阶玉陛，素净端方，如今弄得花红柳绿、香气扑鼻，半点庄重感都没有。
再看华莲，性子跳脱，言语轻快，半分沉稳都没有，跟大哥清冷寡言的性子，简直是南辕北辙。
他腹诽着，脚步却没停，走过去在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竹桌上花样繁多的点心，眉头又是一皱，甜腻花哨，一看就不是大哥的口味，定是这小金莲折腾出来的。
“二师伯喝茶。”华莲连忙收了说笑的心思，双手给他倒了杯莲心茶，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元始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茶杯。
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清润的茶香混着淡莲香漫上来，倒不似看起来那般甜腻。
他抿了一口，初时微苦，咽下后回甘绵长，茶水温热妥帖，竟意外的顺口。
他心里别扭地补了句：也就茶还能入口。
眼角余光却瞥见，大哥正指尖微动，慢悠悠地剥着松子，剥好的雪白果仁都顺手推到了华莲手边。
华莲聊得投入，手往后一伸，准确地抓起一把塞进嘴里，眼睛都没往这边看一下，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元始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认识大兄数万年了。
从昆仑墟化形起，太清便是这副清冷寡言的模样，凡事藏于心，不形于色，待人温和却永远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
成圣之后更是如此，八景宫常年冷清，除了讲道，连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他从前总觉得，大兄就该是这样的，高高在上，无悲无喜，守着无为大道，做天地规则的守护者，才符合三清之首的身份。
可此刻看着他，眉眼间的冷淡淡了许多，眼底盛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柔和，连剥松子这样琐碎凡俗的事，都做得自然从容。
明明是花团锦簇的热闹场景，配着他竟半点不违和，反倒像是……本该如此。
元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像自己守了多年的规矩被轻轻打破了，可打破之后，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再看向华莲。
小姑娘正跟通天聊人间赈灾的事，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极好，说起南方水患的调度、庙宇的修缮，桩桩件件都妥帖周全，半点没有娇纵之气。
方才进门时，玄都顺口提了一句，近来人教民间香火渐旺，百姓口碑极好，大半都是莲尊的功劳。
元始沉默地又抿了口茶。
不得不承认，这金莲看着娇弱跳脱，实则有心性、有本事。
更重要的是，大兄确实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尊像玉雕出来的圣人，多了点人气，多了点烟火气，连道心都比从前更圆融通透。
……罢了。
他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只要大兄道心稳固，人教安稳顺遂，些许小节，也不是不能容。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半点没露，依旧是副严肃端方的样子。
听着通天和华莲聊得热闹，他时不时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屑与不赞同，却始终没开口打断。
聊着聊着，通天说起了陈塘关近来的事，顺嘴提了句哪吒：“说起阐教的小辈，玉鼎那徒弟杨戬是个稳的，太乙那徒弟哪吒可真是个活祖宗。
闹海抽龙筋，莲花化身之后更是无法无天，前阵子还把截教几个旁门弟子打得鼻青脸肿，哭着找我告状来了。”
“哪吒？”
华莲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好奇：“就是那个生下来是个肉球，怀了三年才出世的哪吒吗？
我听长寿提到过！他真的有三头六臂吗？
莲花化身是不是通体都像莲花一样好看？风火轮踩着真的能飞上天吗？”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好奇的星光。
在秘境沉眠的岁月太漫长，长寿经常带些凡间话本来，有一本写的就是少年英雄哪吒，对她来说都新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传奇。
通天被她逗笑了，故意卖关子：“那可不？不仅有三头六臂，还有乾坤圈、混天绫，本事大着呢。
就是性子野，谁都管不住，太乙真人天天跟在后面擦屁股，头疼得不行。”
“真厉害。”华莲满脸向往，指尖轻轻攥着裙摆，“他什么时候能来八景宫呀？我想看看他的风火轮，是不是真的踩着就能日行万里。”
“哼。”
元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顽劣不堪，纵有神通又如何？不守规矩，肆意妄为，迟早要闯出大祸。”
话虽这么说，他顿了顿，却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两句：“莲花化身，无魂无魄，天生免疫神魂攻击，倒也算是异数。
三头六臂是太乙给他炼的本命神通，配合法宝催动，同阶之中鲜有敌手。风火轮乃先天灵宝所化，速度确实不慢。”
嘴上全是嫌弃，细节却说得格外清楚。
华莲眼睛更亮了，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元始：“二师伯，那他是不是看着永远像少年呀？
话本里说他七岁闹海，是不是个子小小的，特别可爱？”
“身形如少年模样，实际年岁尚浅。”元始淡淡地说，目光却别开了些，
“等过阵子玉鼎带杨戬来听道，我让太乙把他也带来，你自己看便是。
省得你总听凡间那些荒诞话本，大多都是杜撰，还真信了，失了莲尊的体面。”
“真的吗？”华莲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二师伯！”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模样，元始轻哼一声，别开脸去，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粉。
旁边的通天看得直乐，偷偷冲华莲挤了挤眼。
华莲捂着嘴偷笑，心里软乎乎的，原来元始师伯也没看起来那么凶嘛，就是嘴硬了点。
不知不觉，日头就西斜了。
通天喝了个半醉，掂着空酒壶，意犹未尽地拍着华莲的肩膀：“下次！下次你跟大哥去碧游宫玩！我带你去看东海鲛人唱歌，带你去看孔宣练兵，顺便把哪吒叫过来，给你耍耍风火轮！保准比八景宫热闹百倍！”
“好呀好呀。”华莲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元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道袍。
目光扫过太清，又扫过笑得眉眼弯弯的华莲，最终落在桌上喝空的茶杯上，沉默了几秒，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是玉虚宫的凝神玉露，固本培元，温养本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你根基尚浅，量劫将至，别总顾着折腾这些花花草草，勤加修行，免得拖大哥后腿。”
华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二师伯特意给她的！她连忙拿起玉瓶，指尖碰到温润的玉质，心里暖融融的：“谢谢二师伯！我一定好好修行，不给师尊添麻烦。”
元始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化作一道玉光，消失在了云海尽头。
通天看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你看你二师伯，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明明是特意给你准备的，还说得跟随手打发似的。”
华莲握着温热的玉瓶，用力点了点头。她知道，元始师伯这是……真正认可她了。
太清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玉瓶，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二弟素来如此，别往心里去。”
“我才没有呢。”华莲摇摇头，抬头冲他笑，脸颊边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知道二师伯是好意。”
残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花田里的晚香玉开得正好，甜香漫得满院都是。
通天又闹了片刻，便也告辞离去，宫门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晚风卷着花香拂过，竹桌上的点心还剩小半，茶杯里的余温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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