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光柱直冲霄汉,将半边夜幕撕出一道浑浊的伤口。
狂暴的凶戾之气顺着光柱炸开,像涟漪般席卷过洪荒大地,连三十三天外的云海都被掀得翻涌不休。
八景宫的护山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殿角的玉铃疯狂摇晃,脆响乱成一片。
云头之上,华莲脸色煞白,捂着心口踉跄了半步。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本源深处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撞开了尘封的闸门,无数破碎的画面顺着血脉涌进脑海,盘古挥斧的巨影、莲池底翻涌的黑雾、古老符文组成的封印、还有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一遍遍念着“待他来,伴他行”。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刺神识。
她咬着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
“撑不住就说。”
太清伸手扶住她的肩,掌心渡入一缕清和仙气,稳住她翻腾的气血。
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向昆仑墟方向。
光柱之中,凶煞本源的气息正在飞速攀升,比他预判的强盛数倍不止。
核心封印破碎的瞬间,这头凶兽吞噬了秘境中积攒无数元会的混沌残秽,力量正在暴涨。
“我没事。”
华莲摇摇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师尊,我看到了好多碎片……那个坏东西的本源,是开天时沾了盘古父神鲜血的混沌秽气所化,寻常仙火杀不死它,只有我的功德金莲本源光,配合至纯的仙火,才能烧到它的核心。”
她语速很快,一边忍着头痛梳理碎片里的信息,一边飞快地说给太清听。
换做一个月前,遇上这等阵仗她怕是早就慌了神,可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把知道的都告诉太清,多一分信息,便多一分胜算。
太清低头看她。
少女鬓角渗着冷汗,脸色白得像纸,浅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退怯,亮得惊人。
他想起初见时那个躲在他身后、连丹炉火苗都怕的小姑娘,不过月余光景,竟已经能忍着神识撕裂的痛楚,冷静地梳理情报了。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中带涩。
“别强行回忆,伤神识。”
他指尖轻轻按在她眉心,仙气温养着她动荡的魂灵,“路上慢慢说,不急。我们现在去昆仑墟。”
遁光再起,比来时更快数倍。
清光划破夜幕,朝着昆仑墟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华莲靠在太清身侧,闭着眼慢慢整理着脑海里的碎片。
那些画面太碎了,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带着古老的气息。
她看到盘古父神捧着金莲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灵液池;
看到父神以自身神念刻下封印,将凶煞本源压在池底;
还看到父神站在莲池边,望着金莲轻声叹息,说“太清这孩子,性子太冷,大道独行,终是太苦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原来……父神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师尊才培育的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华莲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口却又酸又软。
她偷偷抬眼看向太清的侧脸,他下颌线紧绷,正凝神注视着前方,侧脸轮廓在夜色里冷硬又好看。
她忽然觉得,哪怕真的是父神安排的宿命,她也甘之如饴。
“师尊。”她轻声开口,“碎片里说,凶煞本源被封印了无数元会,心智不全,只凭着吞噬功德的本能行事。但它破封后吸收了太多残秽,正在慢慢凝聚灵智,拖得越久,就越难对付。”
“嗯。”太清点了点头,掌心微微收紧,“我知道。”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更清楚,此行凶险难测。
凶煞本源全盛之时,纵然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他不怕自己出事,只怕护不住身边的人。
遁光穿过云层,昆仑山脉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可入目的景象,却让华莲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一日光景,这座钟灵毓秀的仙山便彻底变了模样。
山巅的千年积雪尽数消融,露出底下焦黑的岩石;漫山遍野的灵草奇花尽数枯萎,叶片发黑卷曲;原本清澈的山涧溪流,变得浑浊发黑,散发着腥甜的秽气。
灰黑色的雾气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着整座昆仑墟,连玉虚宫方向的金光都黯淡了许多,被黑雾死死压着,难以舒展。
死气沉沉,宛如炼狱。
“怎么会这样……”
华莲喃喃自语。
她还记得初来时,昆仑墟虽幽静,却处处透着灵气,是三清诞生的根脚之地。
不过短短一夜,竟被毁成了这副模样。
“混沌秽气侵染性极强,沾着便会腐蚀灵脉。”太清语气凝重,降下遁光,落在墟口的岩石上,“玉虚宫有元始坐镇,秽气攻不进去,但山腹灵脉已经被侵蚀了大半。再让它闹下去,整条昆仑灵脉都会彻底废掉。”
话音刚落,脚下的岩石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吼,!!”
低沉浑浊的咆哮从墟底深处传来,地动山摇,碎石簌簌滚落。
一道漆黑如墨的浊流顺着山涧冲了上来,带着腥臭的风,直奔二人面门而来!
太清眸光一冷,将华莲护到身后,袖袍一挥,太极图虚影骤然展开。
黑白二气化作一道光墙,硬生生挡住了浊流。“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浊流撞在光墙上,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可太极图的光壁也黯淡了几分。
华莲攥紧了拳头,从太清身后探出头来。
她没有躲,反而往前站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师尊,它来了。”
黑雾翻涌,从墟底深处缓缓升起一道庞大的身影。
那是一团凝聚成山岳大小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之中,一双猩红的巨眼已经完全凝实,像两盏血灯,死死盯着华莲,毫不掩饰贪婪与暴戾。
雾气边缘不断有触手般的黑雾扭动,所过之处,岩石风化,草木成灰,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这就是混沌凶煞的本源。
比外面那些散逸的残秽,强了何止十倍。
华莲心口砰砰直跳,本能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这是刻在她本源里的天敌,是被一同封印了无数元会的噩梦。
换做从前,她怕是早就腿软了。
可此刻,她看着身旁太清的背影,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安稳气息,心底的恐惧便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不能退。
退了,太清就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退了,昆仑灵脉就毁了,洪荒众生也要遭殃。
华莲深吸一口气,掌心浮起一朵小巧的金莲虚影。
花瓣缓缓舒展,淡金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溢出,在二人身周撑开一道薄薄的光罩。
靠近光罩的黑雾,瞬间便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师尊,我帮你护法。”
她侧过头,对太清淡然一笑,眼底是藏不住的坚定,“我的功德光能挡秽气,你专心对付它就好。”
太清看着她的笑脸,心头一暖,又带着几分心疼。
他本想让她躲在后面,可他也知道,这丫头看着软,骨头却硬。
与其让她憋着劲偷偷冒险,不如让她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好。”他微微颔首,叮嘱道,“撑不住就说,莫要强撑。”
话音未落,凶煞便再次发动了攻击。
数十条黑雾凝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抽了过来,带着破空之声,每一条都蕴含着腐蚀万物的力量。
太清指尖掐诀,太清仙火从掌心升起,化作数道火蛇,迎上黑雾触手。
仙火遇着黑雾,便熊熊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可这一次,黑雾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一烧就散。
触手被烧断一截,立刻便有新的黑雾补上来,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更让太清皱眉的是,凶煞的力量还在涨,它正在疯狂吞噬昆仑墟的地脉灵气,以及散逸在山中的混沌残秽,每过一息,便强一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太清沉声开口,“它在地脉上,源源不断地补充力量,我们耗不过它。”
华莲咬了咬唇,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双手结印,身后缓缓升起十二品金莲的虚影。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花瓣层层叠叠,金光温润却磅礴。
她将全部功德之力催动起来,金莲虚影缓缓旋转,一圈圈金色波纹扩散开去。
波纹所过之处,黑雾如冰雪遇骄阳,飞快消融。
连地面上被腐蚀的岩石,都隐隐有了恢复的迹象。
凶煞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猩红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忌惮,却也更添贪婪。
它能感觉到,这朵金莲的功德之力,比它吞噬过的所有灵物加起来都要醇厚。
只要吞了她,它就能彻底凝聚实体,纵横洪荒,再无人能挡!
“吼!!”
凶煞猛地收缩雾气,凝聚出一只巨大的黑色利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华莲狠狠拍了下来。
它看出来了,这个女仙是关键,也是太清的软肋。
“小心!”
太清双手结印,太极图全力展开,挡在头顶。
“轰,!!”
利爪结结实实拍在太极图上,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脚下的岩石瞬间碎裂成齑粉。
太清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圣人金身,竟被这一击震出了损伤。
“太清!”
华莲心头一紧,连忙扶住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又气又急,心底的恐惧反倒被一股怒意冲散了。
“你敢伤他!”
她猛地转身,眼神冷了下来。
身后的金莲虚影骤然放大数倍,金光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双手往前一推,磅礴的功德之力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直撞向凶煞的利爪。
“滋啦,!!”
金光与黑雾相撞,冒出滚滚白烟。
凶煞发出凄厉的咆哮,利爪被金光融化了大半,雾气都淡薄了几分。
它不甘地翻腾着,却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远远地盯着华莲,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华莲也不好受。
全力一击抽走了她近半的功德之力,脸色白得像纸,胸口气血翻涌,嘴角也渗出血丝。
可她依旧站得笔直,挡在太清身前,像一朵迎着狂风绽放的金莲,柔弱却坚韧。
“傻丫头。”太清伸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谁让你硬拼的?”
“它伤了你。”华莲抿着唇,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字字清晰,“我不许它伤你。”
太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烫。
他活了无数元会,第一次被人这样护在身后,被一朵刚化形不久的小金莲,拼尽全力地护着。
他抬手,将她拉回自己身侧,声音低沉而笃定:“接下来,交给我。”
他正欲催动全力,与凶煞正面相抗,华莲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师尊,你听。”
太清一怔,凝神细听。
墟底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淡、极古老的吟唱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熟悉的盘古本源气息,像一道召唤,顺着血脉牵连,清晰地传到二人识海之中。
是秘境深处的方向。
是盘古残念的声音。
“是秘境里的召唤。”华莲小声道,“它在叫我们进去。碎片里说,秘境核心有对付凶煞的法子。”
太清沉吟着。
进入秘境,或许能找到破局之法,可也等于钻进了封闭的空间。
一旦凶煞跟着进去,便是背水一战,退无可退。
可留在外面,凶煞靠着地脉源源不断补充力量,只会越来越强,拖到最后,依旧是死局。
就在他思忖的间隙,远处的凶煞再次翻腾起来。
它吸收了更多的地脉秽气,雾气重新变得浓郁,刚才被融化的利爪,竟又慢慢长了出来。
气息比之前,还要强横几分。
不能再等了。
“走,进秘境。”太清当机立断,握住华莲的手,“跟紧我。”
二人纵身跃起,朝着墟底秘境入口的方向掠去。
身后,凶煞发出暴怒的咆哮,带着滚滚黑雾,铺天盖地地追了上来。
它怎么可能放走到手的猎物?
秘境入口的阵纹早已破损不堪,只剩下零星几道金光在苟延残喘。
太清带着华莲冲入禁制的瞬间,凶煞的利爪也狠狠抓在了入口处。
“咔嚓,”
最后几道残存的封印阵纹彻底碎裂。
黑雾顺着缺口疯狂涌入秘境,腥甜的秽气瞬间弥漫开来。
而秘境深处,那道古老的吟唱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秘境中悠悠响起。
太清握着华莲的手,站在幽暗的秘境通道里。
身后是追来的凶煞,前方是未知的古老召唤。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踏入秘境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而秘境深处等待着他们的,除了盘古残念与破局之法,或许还有更多颠覆认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