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在三十三天的云海之上。
护山大阵的琉璃光膜在黑暗中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从山门处蔓延开来,每一次撞击都伴着沉闷的轰鸣,震得八景宫的飞檐簌簌落尘。
玄都大法师站在主阵眼处,挥出道道白光修补阵纹,额角已沁出细汗;李长寿守在西侧阵眼,手中阵旗翻飞,将一波波撞上来的秽气挡在阵外,脸色也比往日凝重数分。
数十团灰黑色雾气盘踞在阵外云海,像一群饥饿的凶兽,反复冲撞着光膜。
最前方那团最大的雾气中,一双猩红的眼瞳已凝成实质,凶戾的目光穿透阵法,死死盯着宫内深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咚!”
又是一声重撞,主阵眼的玉石轰然裂开一道细纹。
玄都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眼看阵膜就要被撞出缺口,一道清光骤然从宫内掠出,稳稳落在阵前。
素色道袍猎猎作响,太清立于阵眼之上,抬手便是一道太极虚影铺开。
黑白二气流转,瞬间将崩裂的阵纹重新弥合,撞在阵膜上的秽气如遇骄阳,滋滋消融。原本摇摇欲坠的大阵,顷刻间便稳了下来。
“师尊!”玄都与李长寿同时松了口气,躬身行礼。
太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阵外翻涌的雾气,眉头微蹙。
不过半月未见,这混沌凶煞不仅力量暴涨数倍,竟还能召集散逸在天地间的混沌残秽,形成合围之势。
寻常的秽气被太极仙火炼化便散,可这些雾气像是有了核心牵引,散了又聚,杀之不尽。
“它去了昆仑墟。”太清声音低沉,“打碎了始源秘境的外层封印,放出了里面镇压的所有残秽。”
玄都心头一沉:“那秘境的核心封印……”
“尚未完全破碎,但也撑不了多久。
”太清指尖掐诀,神念探向昆仑墟方向,可刚触及墟底,便被一股狂暴的秽气弹了回来。
神念微微震荡,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核心处的力量,远比他预想的更庞大。
正说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回廊处快步跑来。
华莲提着裙摆,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手里却紧紧攥着几枚阵符,跑到近前便立刻道:“师尊,我来帮你!我练了敛息和聚气的法子,功德之力能凝得更实了,修补阵纹肯定比上次快!”
太清转头看她。少女脸颊跑得泛红,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坚定。
换做一月之前,她见了这阵仗怕是早就躲到了他身后,可如今,她第一反应是冲上来帮忙。
“阵外秽气凶戾,你近前会伤本源。”太清淡声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回内殿去,这里有我。”
“我不回去。”华莲摇摇头,站到他身侧,掌心浮起淡金色的莲台虚影,“这是我的因果,总不能一直躲在师尊身后。我能护住自己,也能帮你补阵纹。你看……”
她说着,指尖金光轻点,落在身侧一道开裂的阵纹上。
功德之力凝成细丝,精准地缝补进裂痕里,比上次凝练了数倍,耗损也小了许多。
不过片刻,那道裂痕便光洁如新,甚至比原先的阵纹更坚韧几分。
李长寿在旁看了,都暗自点头。
不过短短半月,这位仙子的进步堪称神速,不仅力量掌控度提升了,连心性都沉稳了这么多。
太清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丫头看着软,性子却韧,认定的事便不会回头。
与其让她偷偷冒险,不如留在身边照拂。
“站在我身后三尺内,不可离开。”他最终松了口,“秽气近身便唤我。”
“好!”华莲立刻应下,眉眼弯了弯,像得了许可的小雀,立刻专注地扫视起阵膜上的裂痕,哪里有破损便立刻补上去。
一人主掌大阵攻防,一人凝神修补阵纹。
太清的仙火焚尽秽气,华莲的功德之力稳固阵基,一黑一白一金三道光影在阵前交错,竟配合得格外默契。
李长寿与玄都看得暗暗心惊,师尊素来独来独往,何曾与人这般并肩御敌过?
一波攻势被打退,阵外的雾气暂时退开数里,喘息的间隙里,华莲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太清立刻转头,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不是受伤。”华莲摇摇头,眉头蹙着,望向昆仑墟的方向,“师尊,我感觉到……秘境里有东西在叫我。不是那个坏东西,是另一个,暖暖的,很熟悉,像……像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茫然。
那声音藏在她的本源深处,此刻随着封印松动一点点苏醒,像古老的呼唤,顺着血脉牵连,一下下敲在她的魂灵上。
太清神色微凝。
他再次催动盘古元神烙印,神念朝着昆仑墟墟底探去。
这一次,有华莲的本源气息共鸣,他终于穿透了外层秽气,触碰到了秘境核心。
那里,封印着的不止是混沌凶煞。
在莲池最深处,玉石之下,还有一道更古老的禁制,封印着一缕盘古神念,以及一枚承载着华莲全部身世记忆的莲子。
外层封印破碎,震得核心禁制也开始松动,那缕神念便循着华莲的气息,发出了召唤。
是父神留下的后手。
太清缓缓收回神念,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原以为秘境只是封存了金莲与凶煞,却没想到,父神连后续的路都铺好了。
核心封印一旦破开,华莲会找回全部记忆,也会继承完整的开天功德;可同样,被封印在最深处的混沌凶煞本源,也会彻底脱困。
那才是真正的劫数。
如今外面这些,不过是它散逸在外的皮毛罢了。
“师尊?”华莲见他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太清回过神,看着她懵懂又担忧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告诉她真相吗?
告诉她她从诞生起便是父神布下的棋,她的存在、她的相遇,都是早已写好的因果?
他不愿。
他宁愿她是一朵自由自在的金莲,而非背负着宿命的棋子。
可瞒得住吗?
阵外的雾气再次翻涌起来,这一次,它们不再分散冲撞,而是朝着中间汇聚。
数十团秽气拧成一股,化作一只巨大的黑雾手掌,狠狠拍在阵膜正中央。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主阵膜上裂开一道数丈长的缺口。
腥臭的秽气顺着缺口疯狂往里钻,最前方的黑雾里,传出低沉而得意的咆哮。
“死。”
太清眼神一冷,头顶庆云展开,太极图从庆云中飞出,悬于大阵上空。
黑白二气化作磨盘,缓缓旋转,涌入阵内的秽气被磨盘一卷,瞬间便被碾成虚无。
他抬手按向阵膜缺口,磅礴的仙力倾泻而出,硬生生将缺口重新合上。
可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凶煞的本源在秘境中不断吸收残秽,只会越来越强。
被动守在八景宫,终有大阵被攻破的一刻。
到那时,不仅华莲危险,整个三十三天都会被秽气侵染。
唯一的法子,便是主动重返昆仑墟,深入始源秘境,在核心封印彻底破碎之前,找到凶煞本源,将其彻底净化。
可这条路,凶险难测。
秘境之中禁制重重,核心处的凶煞本源力量未知,更有盘古留下的种种后手。
带着华莲去,她是凶煞的目标,也是净化的关键,却也随时可能陷入险境;不带她去,没有功德之力配合,单靠仙火根本无法根除秽气。
太清望着阵外翻涌的黑雾,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两难。
他是圣人,本该以洪荒苍生为重。
按最稳妥的法子,该是将华莲送回秘境,重新封印,以她为饵,镇压凶煞,换洪荒安稳。
就像父神当年做的那样。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立刻掐灭了。
侧过头,看向身旁正凝神盯着阵膜、小脸紧绷的少女。
她正咬着唇,努力凝聚功德之力修补边角的裂痕,额角沁出细汗也不肯停歇。
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也照进了他的心底。
他做不到。
无数元会的清修,大道无情的准则,在她面前,竟都不堪一击。
他护了洪荒万古,这一次,他想护着她。
“华莲。”太清忽然开口。
“嗯?”华莲回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专注,“怎么了师尊?”
“我们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根源在昆仑墟秘境。只有回去,彻底净化凶煞本源,才能真正了结这场劫数。”
华莲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我跟师尊一起去!本来就是我带来的麻烦,该我自己去面对。”
她答得毫不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甚至眼底还闪过一丝释然,终于不用再躲着了,终于可以去了结这一切。
太清看着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怕得夜里做噩梦,明明刚化形不久,却偏偏要撑着一副勇敢的样子,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不是你的麻烦。”他轻声道,“是我们的。”
华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们的。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她抬头望着太清的侧脸,夜色里,他的轮廓依旧清冷,可说出的话,却暖得发烫。
她用力抿了抿唇,把涌到眼眶的暖意压下去,重重点头:“嗯!我们一起!”
当下便做了决断。
太清吩咐玄都与李长寿留守八景宫,加固阵法,若有秽气来犯,只需固守,不必硬拼。
二人躬身领命,李长寿本想随行护持,却被太清拦下,宫中也需有人坐镇,且秘境深处太过凶险,他去了反而多有不便。
安排妥当,太清便准备带华莲动身。
华莲站在云头,最后望了一眼八景宫的殿宇。
住了月余的地方,从陌生到熟悉,从清冷到温暖,这里已经像家一样了。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暖暖的,有力量在缓缓流淌。
她不怕了。
只要和师尊一起,去哪里都不怕。
可就在太清遁光即将亮起的瞬间,昆仑墟的方向,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灰黑色光柱!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隔着无数云海传过来,连三十三天的云层都被震得翻涌不休。
光柱直冲霄汉,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浑浊的灰黑色。
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从光柱中爆发出来,像苏醒的远古巨兽,威压席卷了整个洪荒天地。
太清的遁光戛然而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核心封印,破了。
比他预想的,早了整整三日。
华莲也变了脸色,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本源里撕裂开来。她捂着胸口,踉跄了一下,被太清伸手扶住。
“华莲!”
“我、我没事……”她喘着气,抬头望向昆仑墟的方向,眼底满是震惊,“它出来了……那个最凶的坏东西,出来了。还有……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光柱之中,两道气息同时升腾而起。
一道是凶戾滔天的混沌本源,另一道,是温润古老的盘古神念。
一邪一正,一凶一善,同时挣脱了封印,在昆仑墟底对峙。
而它们共同的目标,都是华莲。
一个要吞噬她的功德本源,一个要将完整的记忆与力量交还她。
太清扶住少女的肩膀,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没有缓冲的时间了。
这场沉睡了无数元会的劫数,终于在今夜,彻底拉开了帷幕。
而他们,必须立刻动身。
只是他不知道,秘境之中等待着他们的,除了凶煞与神念,还有盘古道出的、关于他与华莲的,真正的宿命。
云头风急,夜色浓重。
昆仑墟的方向,光柱通天,劫数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