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凶煞狂暴撞阵,已过去了半月有余。
三十三天的云海依旧翻涌,八景宫的丹香依旧飘散,可宫墙之内的氛围,却比往日沉了几分。
护山大阵外的混沌凶煞没再发起猛攻,却像阴魂不散的影子,日夜蛰伏在乱云深处,时不时撞一下阵膜,留下一片灰黑秽气,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提醒着所有人平静只是表象。
华莲就像忽然长大了一般。
从前那个追着仙鹤跑、凑在丹炉边好奇张望的小姑娘,如今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莲池边打坐吐纳,直到朝阳染红云海才收功;
上午准时去讲道殿听太清讲道,从前总爱插嘴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如今却握着玉简认真记录,眉头微蹙,将每一句道法要义都刻进心底;
下午便泡在藏书阁里,翻遍了八景宫收藏的基础阵法、符箓典籍,看不懂的就记下来,等李长寿入宫时请教,或是等太清闲暇时细细询问。
她知道自己根脚好,天生便有庞大的功德之力,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对力量的掌控太过粗糙。
从前在秘境里沉睡,功德之力只用来温养自身,自然不用精细操控;可如今要净化秽气、要布防、要自保,粗糙的掌控力便成了最大的短板。
那日净化阵纹,不过清理了数十丈便耗损了近三成灵力,现在想来,实在是太过低效。
“呼!”
莲池边,华莲缓缓收功,吐出一口带着金色雾气的气息。
她掌心浮着一朵小小的金莲虚影,花瓣舒展又收拢,将散逸的功德之力一点点收回体内。
这是她琢磨了三日才摸索出来的法子,将功德之力凝聚成莲台形态,既能减少散逸,又能提升威力。
指尖微微发麻,经脉里传来一阵滞涩的酸胀感。
她知道是修炼太急了,可她不敢停。
阵外的凶煞一天比一天强,太清要推演净化之法,要加固阵法,要应对各方圣人的窥探,已经够累了。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太清身后的累赘,她想快点变强,强到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挡住风雨。
正揉着手腕思忖,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华莲仙子又在苦修?”
华莲回头,见李长寿提着一个布包走过来,神色温和,便笑着起身:“长寿师兄来了。今日要向师尊复命吗?”
“嗯,来禀报南赡部洲的动向。”李长寿走到她身边,将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典籍,还有一小瓶凝神丹,“听闻仙子在钻研阵法,这几本是基础阵理与防御阵图,我整理了出来,仙子可以看看。还有这瓶凝神丹,稳固神识用的,修炼累了可以服一颗。”
“多谢师兄!”华莲眼睛一亮,连忙拿起典籍翻看,里面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注解,显然是李长寿特意整理过的。
她心里一暖,“师兄太费心了,还特意帮我标注。”
“举手之劳。”李长寿笑了笑,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顿了顿,还是开口道,“仙子修行勤勉是好事,可也不可操之过急。修行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张弛有度方能长久。
仙子根基深厚,本就远超同阶,稳扎稳打便好,不必急于一时。”
华莲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师兄提醒。我就是……怕自己进步太慢,帮不上师尊什么忙,反而拖后腿。”
她说得坦诚,眼底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焦虑。李长寿看着她,心里暗叹,这位仙子是真的把师尊放在了心上。
他温声道:“仙子能有这份心,师尊知道了定然欣慰。但师尊最在意的,想必是仙子平安,而非仙子能帮多少忙。”
华莲脸颊微微一热,错开视线低头翻着典籍:“师兄说笑了。对了师兄,你见多识广,可知混沌秽气除了功德之力和仙火,还有什么法子能克制?”
李长寿沉吟道:“混沌秽气本是开天残秽,不死不灭,寻常法术只能暂时驱散,无法根除。要么以大功德净化,要么以极道圣火炼化,或是寻到它的本源核心,一举击碎。只是这凶煞尚未完全凝形,本源藏在雾气深处,很难锁定。”
华莲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原来如此,难怪太清一直没有贸然出手,原来是在等它凝形锁定本源。
那她更要好好凝练功德之力,等到决战之日,才能助太清一臂之力。
李长寿去静室见太清议事,华莲便坐在莲池边,抱着阵法典籍慢慢研读。
日光西斜,金辉洒在池面上,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淡的身影落在她身边。
“修行之道,贵在循序渐进,过犹不及。”
华莲抬头,见太清立在身旁,素色道袍被晚风拂得轻轻扬起,眉眼在夕阳下柔和了几分。
她连忙起身:“师尊。”
太清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又扫过她指尖未散的灵气滞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日修炼了多久?”
“从卯时到现在。”华莲小声道,像被先生抓包的学生,有点局促,“我不觉得累,就是……经脉有点胀。”
“是灵气淤积了。”太清淡声道,“你急于将功德之力压缩凝练,却忘了疏导经脉,日久天长,反而会损伤本源。”
他说着,伸出手:“伸手。”
华莲愣了一下,乖乖地把右手递了过去。
太清的指尖微凉,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
一股清和的仙气顺着腕脉涌入,像温热的流水,缓缓冲刷着滞涩的经脉。
淤积的功德之力被仙气引导着,重新顺着周天运转起来,酸胀感一点点消散,连神识都清明了不少。
华莲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此刻凝神为她疏导灵气,眉眼间竟多了几分温和。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从前只觉得太清很厉害,很可靠,像山一样站在前面,替她挡住所有风雨。
可此刻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看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心里却像揣了颗蜜饯,甜丝丝的,又有点发慌。
这是什么感觉?
她不懂。
只知道看着他,就觉得安心;
能帮到他,就觉得开心;
想一直待在他身边,不想回那个冷清清的秘境。
“好了。”
太清收回手,打断了她的思绪。
华莲连忙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小声道:“谢谢师尊。”
“修行如拉弓,满则易折。”太清淡声道,“你根基得天独厚,不必急于一时。功德之力重在温润滋养,而非强横压缩。记住了?”
“记住了。”华莲乖乖点头,把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当夜,恰逢十五月圆。
月华如练,洒在莲池之上,铺了一层银辉。
华莲盘膝坐在池中央的玉石上,褪去人形,化作十二品功德金莲的本体。
花瓣在月光下缓缓舒展,每一片都泛着温润的金光,月华像流水般落在花瓣上,被一点点吸收,滋养着莲台本源。
白日里淤积的经脉,在月华与本体的温养下,彻底恢复了过来,甚至比之前更坚韧了几分。
她不知道的是,太清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望着池中的金莲。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素色道袍染成银白。
他看着池中静静绽放的金莲,看着花瓣随着夜风轻轻摇曳,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初见那日。
昆仑墟底的秘境里,也是这样一朵金莲,带着懵懂的灵性,朝着他轻轻摇曳。
不过月余光景,那个连走路都带着好奇的小姑娘,已经会忍着累苦修,会想着替他分担,会强撑着懂事说不连累他。
太清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那里的道心,早已不是当初的古井无波。
从最开始的同源牵绊,到后来的怜惜在意,再到如今看着她便觉得心口发暖,连清修的岁月都多了几分滋味。
他活了无数元会,第一次懂得“牵绊”二字的重量。
圣人忘情,大道无情。
这是刻在他道心深处的准则,是无数元会坚守的道途。
可如今,因为这朵金莲,这准则竟开始摇摇欲坠。
他不是没有试过压下这份异样。
他告诉自己,这是父神留下的因果,是盘古同源的牵引,是他对晚辈的照拂。
可一次次的心动,一次次的在意,都在提醒他,事情早已超出了“照拂”的范畴。
池中的金莲轻轻摇曳,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舒展了一片最柔软的花瓣。
太清的心底,像被花瓣轻轻扫过,痒意蔓延开来。
片刻后,金光微敛,少女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玉石上。
她赤着脚,裙摆沾着露水,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缀着细碎的月光。
她抬眼,正好对上廊下太清的目光。
四目相对,华莲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提着裙摆,踩着池水走到岸边,小声问:“师尊怎么在这里?还没歇息吗?”
“路过。”太清淡声道,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虽是仙体,不会着凉,可听着他平淡的关心,华莲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师尊,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圣人……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有喜欢的人呀?”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月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问出口的瞬间,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沁出了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只是看着他的时候,这个念头就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太清怔住了。
他看着少女仰起的脸,看着她眼底藏着的期盼与不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该怎么答?
说圣人当忘情,不可有私念?
可他自己都已经动了心,再说这些话,未免自欺欺人。
说可以?
那圣人的道途,万古的准则,又该置于何地?
夜风拂过莲池,卷起层层涟漪。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波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也不知。”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问题答出“不知”二字。
从前纵是再难的大道至理,他都能娓娓道来,唯有“情”之一字,他不懂,也参不透。
华莲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原来太清也有不知道的事呀。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望着他,眉眼弯弯:“没关系。不知道就慢慢想,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反正,她会一直陪着他。
后半句没说出口,却藏在了眼底的笑意里。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嗡——”
整座八景宫都跟着微微震颤,殿角的玉铃疯狂摇晃,发出急促的声响。
护山大阵的光膜在夜色中亮起刺眼的光,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在阵膜上蔓延开,像即将破碎的琉璃。
玄都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师尊!那凶煞突然发狂,带着数十股混沌秽气一起撞阵!阵膜撑不住了!”
太清神色一凛,抬眼望向山门方向。
夜色中的云海翻涌着墨色的浪涛,不止一团,而是数十团灰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重重撞在护山大阵上。
最前方的那团雾气里,猩红的双眼比往日亮了数倍,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贪婪。
它竟折返回了昆仑墟,彻底打碎了始源秘境的剩余封印,将里面镇压的所有混沌残秽都放了出来,才攒出了今日的阵势。
而更让太清心头一沉的是,随着禁制彻底破碎,秘境最深处,一股沉睡了无数元会的古老气息,正随着封印崩解缓缓苏醒。
那不是混沌凶煞,而是比凶煞更神秘、更本源的存在,隔着无数云海,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威压。
这场劫数,远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