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金光越来越亮,裹挟着熟悉的莲香与开天辟地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太清握着华莲的手,足尖点在湿滑的岩壁上,身形如电般向前掠去。
身后的黑雾像涨潮的黑水,顺着通道汹涌追来,所过之处,先天禁制化作飞灰,坚硬的岩壁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留下一道道焦黑的凹痕。
凶煞的咆哮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连脚下的岩石都在簌簌发抖。
华莲跑得有些喘,本源深处的召唤声却越来越清晰,像一口古老的洪钟,一下下敲在她的魂灵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声音就在通道尽头,在他们初见的那方莲池里。
“快到了。”她低声道,指尖微微发凉,却反而把太清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像是抓着绝境里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怕走慢一步,就会错失什么重要的东西。
太清点了点头,袖中太极图的虚影若隐若现。他神念早已铺展开来,前方的气息驳杂得很,有盘古父神的神念余温,有凶煞残留的暴戾秽气,更有一股沉睡了无数元会的古老力量,正随着封印破碎缓缓苏醒。
他心头微沉,却没有半分退意。
下一秒,二人冲出通道,重新踏入了始源秘境的核心之地。
可入目的景象,却让华莲心口骤然一揪,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初见时宛若仙境的秘境,早已面目全非。
原本澄澈如牛乳的灵液池,边缘已经泛起了浑浊的灰黑,水面漂浮着枯萎的灵草花瓣;四周岩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曾经漫天飞舞的灵花化作了细碎的飞灰;连空气里温润的灵气,都混着淡淡的腥甜秽气。
只有莲池最中央的方寸之地,还残留着一圈淡金色的光罩,像狂风暴雨里仅剩的一盏灯火,摇摇欲坠。
“怎么会变成这样……”华莲喃喃自语,鼻尖泛酸。
这是她诞生的地方,是她沉睡了无数元会的家。
不过短短月余,就被那头凶兽毁得一干二净。
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混着怒火一起往上涌。
太清眉头紧锁,神念扫过四周。
秘境九层禁制碎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核心这最后一道守护阵,全凭盘古残留的神念勉强支撑。
通道里的凶煞还在疯狂冲撞,用不了半刻钟便会彻底闯进来。
就在这时,莲池中央的金光骤然暴涨!
“嗡,”
古老的金色符文从池底缓缓浮起,顺着水面一圈圈扩散开。
一道温和却威严的气息从池底升起,带着开天辟地的厚重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秽气。
华莲身子猛地一震,本源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滚烫的暖流顺着经脉四散开来。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还没等太清出声阻拦,一道金色光带便从池中飞出,温柔却不容拒绝地缠上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朝着池中央拉去。
“华莲!”
太清脸色一变,探手去抓,指尖却只擦过一片温润的金光。
那光带着盘古本源的气息,没有半分恶意,却坚韧得惊人,容不得他半分阻拦。
“师尊!”华莲惊呼一声,身体已经被光带卷到了莲池上空。
无数金色符文顺着她的毛孔钻进体内,尘封了无数元会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神识。
眼前金光暴涨,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光影之中。
太清站在池边,指尖还残留着金光的余温。
他没有再贸然出手,他认出了这是盘古父神的记忆传承之阵。
父神要将尘封的真相,尽数交到华莲手中。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通道口的黑雾翻涌而出,凶煞的主体终于冲了进来。
猩红的巨眼扫过场内,看到半空中悬浮的华莲时,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挥舞着数十条黑雾触手,朝着池中央猛扑过去。
太清眼神一冷,身形一晃便挡在了池前。
太极图从头顶庆云中飞出,黑白二气流转,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墙,硬生生将凶煞拦在了外面。
太清仙火从掌心燃起,化作漫天火雨迎上黑雾,滋滋的炼化声此起彼伏,炸开漫天火星。
他背对着记忆之阵,衣袍被劲风猎猎吹起。
无论父神留下了什么真相,无论这场相遇是偶然还是宿命,他都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华莲漂浮在无边的金光里,无数古老的画面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她看到了混沌未开的时代。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柄巨斧静静悬浮,旁边的混沌元气中,孕育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莲子。
一只遮天蔽日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着莲子,指尖的温度透过混沌传来,温暖得让人安心。
那是盘古。
低沉温和的声音在混沌中响起,像春雷滚过大地:“你是我以本源元气培育的功德金莲,承三成开天功德,生来便有护道之能。待我开天身陨,你便沉眠秘境,等一个人。”
画面一转,是开天辟地的前夜。
盘古望着身前三道朦胧的元神光影,目光在最左侧那道清寂的光影上停留了许久。
那道光影安安静静地悬着,不吵不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淡与疏离。
“三清之中,太清性子最孤,最稳,也最苦。”
盘古轻轻叹息,巨大的指尖拂过那道光影,动作带着难得的温柔,“他日证道成圣,执掌人教,行无为大道,必是大道独行,孑然一身。道心若枯寂到极致,反而是祸端。”
“你去陪着他。”
他低头,看向掌中的金莲种子,语气郑重,“以功德暖他道心,以陪伴解他孤冷。你不是棋子,不是工具,是我留给他的一份缘。能不能成,全看你们自己。”
画面再转,是天崩地裂的巨响。
巨斧劈开混沌,清浊两分,天地缓缓分离。
盘古的身躯一点点倒下,血液化作江河,骨骼化作山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金莲种子送入昆仑墟底,布下九层禁制,又将开天时沾染了他鲜血的混沌秽气一同封印,作为金莲化形的劫数。
“待他寻来,禁制自开。待他动心,劫数自解。”
最后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期许,慢慢消散在金光里。
“他叫李聃,是太清圣人。”
“而你,是我送他的,第一份人间烟火。”
所有画面轰然散去,金光如潮水般退去。
华莲悬在半空,久久回不过神。
泪水不知何时滑了下来,砸在裙摆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原来她的诞生,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
原来她与太清的相遇,不是不期而遇,是命中注定。
原来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父神为清冷的圣人,提前备好的一份红尘羁绊。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曾以为这场相遇是天大的机缘,是她沉睡无数元会等来的惊喜。
可原来从种子时期,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连心动都像是预设好的程序。
那太清呢?
如果他知道了全部真相,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是父神的算计吗?
会觉得她的靠近、她的依赖、她藏在心底的喜欢,全都是安排好的吗?
会不会觉得可笑,觉得她扰乱了他的清修,然后像丢掉一件多余的器物一样,把她送回秘境?
华莲越想越慌,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初见时他清冷的眉眼,想起丹房里他替她擦汗的指尖,想起阵前他将她护在身后的背影,想起他说“有我在”时的笃定。
那些温暖都是真的,那些心动也是真的。
可如果开端就是一场预设的宿命,这些温暖还能算数吗?
巨大的不安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甚至不敢出去,不敢面对太清的眼睛。
她怕从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看到了然,看到失望,看到“原来如此”的淡漠。
金光彻底散去,她的身体缓缓下落,踉跄着落在莲池边的玉石上。
脚下一软,她差点跌坐下去,连忙扶住旁边的石柱,指尖冰凉。
池边的激战暂时告一段落。
太清逼退了凶煞的第七次冲击,衣摆沾了几点黑灰,脸色也比刚才白了几分。
凶煞暂时退到秘境边缘,一边吞噬着岩壁缝隙里残存的混沌秽气恢复力量,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像耐心的猎手,在等猎物耗尽体力。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华莲望过来的眼睛。
少女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鼻尖泛着粉,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
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手指死死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太清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他守在阵外,也接收到了一部分盘古神念传递的信息。
父神的用意,金莲的来历,他都知道了。
起初是诧异的。
他从没想过,父神开天辟地、身化万物,竟会特意为他布下这样一局棋,竟会留意到他道心深处的孤冷。
可诧异过后,便是释然。
他动心,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宿命安排。
是丹房里她递蜜饯时亮晶晶的眼睛,是莲池边她苦修时认真的侧脸,是阵前她拼尽全力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是无数个细碎温暖的瞬间,一点点融化了他冰封了无数元会的道心。
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来历。
他缓步朝她走过去,步伐不快,却很稳。
华莲见他走过来,心里更慌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绕到莲池的另一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你别过来。”她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我……我都知道了。”
“原来我是父神安排好的,是特意留给你的羁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觉得很可笑?我的靠近,我的心意,都是预设好的,像个笑话。”
太清停下脚步,站在池水另一边。
隔着一汪半黑的池水,他望着少女单薄的背影,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水面,落到她耳朵里:“我没有这么想过。”
“可如果不是父神安排,你根本不会遇见我。”
华莲转过身,眼里还含着泪,“我就是父神放在这里的棋子,等着你过来捡。你会不会觉得……很没意思?”
太清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跨过池水去抱抱她,告诉她不是的,可他知道这丫头现在心乱如麻,三两句说不清楚。
他刚要开口,整个秘境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轰,!!!”
滔天黑雾从秘境四周翻涌而来,比之前庞大了数倍。
凶煞竟假意退去,实则偷偷吞噬了秘境所有残存的混沌秽气,力量再次暴涨。
猩红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狡诈的灵智,它竟学会了蛰伏偷袭。
一道巨大的黑雾利爪狠狠拍在太极图屏障上,光墙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太清脸色一变,立刻转身祭出全部仙力稳住屏障,圣人金身泛起淡淡的金光。
就在此时,莲池最底部,一道模糊的巨人虚影缓缓升起。
盘古残念终于彻底显化,光影朦胧,却带着开天辟地的无上威严。
“欲净化此煞……”
他开口,声音古老而厚重,可话刚说到一半,凶煞便猛地发出一声咆哮,一道漆黑如墨的浊流直直射向盘古虚影!
“噗,”
虚影被浊流击中,瞬间涣散了大半,剩下的半句话戛然而止。
“需你二人……心意……”
最后几个字破碎在风里,模糊得听不真切。
盘古虚影晃了晃,变得愈发透明,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父神!”华莲惊呼一声,往前跑了两步。
黑雾之中,凶煞发出得意的咆哮,再次凝聚出遮天蔽日的利爪,朝着二人狠狠抓来。
太极图的屏障已经摇摇欲坠,光芒越来越暗。
太清站在阵前,指尖泛白。
残缺不全的净化之法,力量暴涨的混沌凶煞,还有刚刚挑明的宿命与心意,全都压在了这一刻。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他侧过头,望向不远处满脸担忧的少女。
无论父神的遗愿是什么,无论净化之法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绝不会让她出事。
利爪落下的瞬间,屏障发出了最后一声脆响。
裂纹,终于蔓延到了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