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的震颤渐渐平息。
太清掌心仙力源源不断地涌入炉盖,太极图的虚影在他头顶一闪而逝。
一道黑白交织的光纹顺着炉壁蔓延而下,将钻进来的混沌秽气层层包裹,转瞬便炼化为虚无。
炉底的仙火重归平稳,九枚金丹在丹液中缓缓旋转,金光内敛,丹香愈发醇厚。
窗外的云海深处,那团撞阵的灰黑色雾气似是感受到了圣人的威压,不甘地翻腾了几下,终究不敢再硬闯,缓缓退向了更远的云层,隐匿了气息。
“师尊,凶煞退了。”
玄都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弟子探查过,它并未走远,藏在三十三天边缘的乱云之中,像是在……等机会。”
太清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凝。
他知道这东西不会轻易罢休。
混沌凶煞本就是开天残秽,无智却有执念,盯上了华莲的功德金莲之身,便如同附骨之疽,不吞掉猎物绝不会善罢甘休。
方才炼丹时灵气外泄,给了它可乘之机,下次再想驱离,怕是不会这么容易了。
“加固护山大阵,每日轮换弟子值守。
”太清淡声道,“此事不必声张,免得乱了人心。”
“弟子遵命。”
玄都退下后,华莲才松了口气,松开紧攥着他衣袖的手。
她指尖还带着凉意,脸色微微发白:“它……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有我在,它伤不到你。”
太清侧过头,看着少女眼底的惧意,语气放缓了几分,“八景宫有圣人气运镇压,它一时半会儿闯不进来。”
华莲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嗯!我相信师尊。”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都怪我,要不是我身上的功德气息太明显,它也不会追过来。”
太清看着她垂头自责的样子,心头微紧。
这本就不是她的错,是盘古父神埋下的因果,是他执意要带她走出秘境的决定。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与你无关。”
正说着,殿外传来弟子通传,说是瑶池王母派仙娥送来请柬,邀诸圣赴万年一度的蟠桃盛会。
太清接过请柬,指尖扫过烫金的字迹,眉头微蹙。
往常这类盛会,他多是推辞不去,一来不喜热闹,二来不愿多沾红尘因果。
可如今混沌凶煞在外虎视眈眈,他若是离宫,宫中防御便弱了一层,华莲的安全也多了几分风险。
“蟠桃会?是什么呀?”
华莲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请柬上的花纹,“是很多人一起吃东西、玩闹吗?”
“是仙界盛会,诸圣与众仙齐聚,品蟠桃,论道法。”太清淡淡道,“我本不欲前去,宫中事务繁杂,且……”
且凶煞在外,他走不放心。
后半句没说出口,华莲却听出了推辞的意思。
她眼里的光暗了暗,却也懂事地点点头:“哦,那不去就不去吧。反正宫里也挺好的。”
嘴上说着挺好,语气里的失落却藏不住。
她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昆仑
墟到八景宫,见过的人屈指可数。
听说有那么多神仙齐聚的盛会,说不好奇是假的。
可她也知道外面有危险,不能给师尊添麻烦。
她抿着唇,低头捻着裙摆上的花纹,努力把那点失落压下去。
太清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活了无数元会,素来行事随心,从不在意旁人情绪。
可此刻看着少女强装懂事的样子,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不忍。
不过是一场蟠桃会,他护着她,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你若想去,便带你同去。”
话一出口,连太清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竟会为了满足一个小姑娘的好奇心,改变自己素来的行事准则。
华莲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满室星光:“真的吗?我可以去?”
“嗯。”太清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只是你不能现出身形,我将你化作随身玉佩,你在里面感知便可。席间不可乱动,不可泄露气息,能做到吗?”
“能能能!”华莲连连点头,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我保证乖乖的,连气都不多喘一口!绝对不给师尊添麻烦!”
她雀跃的样子,像得了天大的好处。
太清看着她的笑脸,心底那点犹豫也渐渐散了。
不过是走一趟瑶池,有他在,纵是西方二圣慧眼通天,也未必能看穿他的遮掩。
次日一早,李长寿奉命入宫随行。
听闻师尊要带华莲仙子同赴蟠桃会,李长寿心底虽诧异,面上却分毫未显,只躬身应下:“弟子明白,席间定会留意各方动静,配合师尊遮掩气息。”他办事素来稳妥,太清也放心。
出发前,太清指尖一点金光落在华莲身上。
少女的身形渐渐缩小,化作一枚莲子形状的金色玉佩,温润莹润,挂在他的腰间。
玉佩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像在撒娇。
太清指尖微动,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清光破空,不过片刻便抵达瑶池。
瑶池仙境果然名不虚传。
遍地是奇花异草,瑶池之水碧波荡漾,万年蟠桃树枝繁叶茂,枝头挂着粉嫩饱满的仙桃,仙气氤氲,仙鹤与彩蝶在林间飞舞,仙乐飘飘,一派祥和盛景。
各路仙神早已到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王母娘娘身着华服,亲自在宫门前相迎,见太清到来,含笑上前见礼:“太清道兄肯赏光,真是令瑶池蓬荜生辉。”
“王母客气。”太清淡淡颔首,礼数周全。
李长寿紧随其后,垂首立在他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接引、准提二位西方圣人已到,正坐于东侧席位;元始天尊携白鹤童子坐于上首,通天教主尚未到场;女娲娘娘坐于西侧,正与身边的仙子低语。
诸圣目光扫过来,落在太清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探究。
毕竟太清素来深居简出,蟠桃会十次倒有九次推辞,今日竟破例前来,着实让人意外。
太清神色不变,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李长寿侍立在侧,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标准的随行弟子模样。
腰间的玉佩轻轻动了一下。
华莲在玉佩里好奇得不行,用神识偷偷往外看。
满眼都是华服仙神,到处都是亮晶晶的宝物,还有桌上摆得满满的仙桃、仙酿、各色佳肴,比她在八景宫见过的多十倍都不止。
她心里啧啧称奇,忍不住用神识轻轻碰了碰太清的腰侧:师尊师尊,那个粉粉的果子就是蟠桃吗?看起来好好吃。
太清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能感觉到少女雀跃的心思,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在他神识边绕来绕去,带着满满的新鲜感。
宴会很快开始。
王母致辞,仙娥奉上蟠桃与仙酿,席间仙乐缭绕,歌舞曼妙,一派热闹景象。
起初一切都很安稳。
华莲乖乖待在玉佩里,只偷偷看,不说话。
可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热,接引道人忽然合掌一笑,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太清腰间的玉佩上。
“太清道兄。”
接引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师兄腰间这枚玉佩,灵气醇厚得很呐。方才远远望去,竟似有开天功德之气萦绕,不知是何先天灵宝?竟从未听闻道兄有这般藏品。”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静了几分。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太清腰间。
元始天尊微微抬眼,目光扫过玉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女娲娘娘也停下了低语,看了过来;连刚到场、正端着酒盏的通天教主,也停下动作,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
李长寿心头一紧,指尖悄悄掐了个掩气诀。
来了。
他就知道西方二圣眼尖,定然能察觉到异样。
太清神色不变,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偶然所得的寻常饰物,算不得什么灵宝。西方道友慧眼,倒是看错了。”
“哦?”
准提道人笑了笑,眼神却更锐利了几分,“不对吧。贫道与道兄修持慧眼,自问不会看错。这玉佩上的功德气息,纯正古老,绝非寻常饰物能有。师兄何必藏着掖着?莫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先天灵物,怕我等觊觎不成?”
这话带着几分挤兑,软中带刺,摆明了要探个究竟。
华莲在玉佩里也紧张起来,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扎人。
她下意识地往太清身边靠,周身的功德金光不自觉地收得更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清放下酒盏,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玉佩上,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开去。
太极图的虚影在他袖中悄然展开,黑白二气流转,瞬间便将玉佩的气息彻底遮掩,连一丝一毫都泄露不出去。
“二位道友说笑了。”他抬眼看向西方二圣,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件随身小物而已,不值得二位如此关注。倒是西方教近日在南赡部洲传法甚勤,二位道友不去盯着,反倒关心起我的饰物来了?”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直接将话题扯了回去,还隐隐点出了西方教越界的事。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忌惮。
太清摆明了不想说,再追问下去,便是撕破脸皮了。
他们虽想探究那功德灵物的来历,却也不想平白得罪太清。
“师兄说笑了,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接引打了个哈哈,顺势揭过了话题。
席间气氛重归热闹,可诸圣心底都各有思量。
元始垂眸饮茶,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显然在推演玉佩的来历;通天教主挑了挑眉,端着酒盏遥遥敬了太清一下,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女娲娘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李长寿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他暗中运起人教气运,顺着太清的气息布了一层遮掩,双管齐下,便是圣人再想探查,也难摸到分毫。
他垂首侍立,心里却忍不住感慨:师尊这次是真的上心了,为了护着这枚玉佩里的小仙子,竟不惜当众与西方二圣打机锋。
宴会后半程,再无人提起玉佩的事。
可华莲却没了最开始的兴致。她缩在玉佩里,心里闷闷的。
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有好看的景致和好吃的东西,还有这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
师尊平日里看着清闲,原来要应付这么多麻烦事。
她悄悄用神识碰了碰太清的指尖: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我不想待了。
太清感觉到她情绪低落,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玉佩表面,算是安抚。
他本就无意久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向王母告辞,说宫中尚有事务,先行离去。
王母也不多留,笑着相送。
踏出瑶池宫门,清光再起,朝着八景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长寿跟在身后,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八景宫时,才低声道:“师尊,今日席间,诸圣皆有留意。只怕回去之后,都会暗中推演华莲仙子的来历。”
“嗯。”太清应了一声,语气平静,“他们推演不出什么。”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也清楚,今日一闹,华莲的存在等于半暴露在了诸圣眼前。
纸终究包不住火,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说话间,三人已回到八景宫山门之外。
可刚落下云头,太清的神色便骤然一沉。
护山大阵的光膜之上,竟攀附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秽气,像蛛网一样蔓延在阵纹缝隙里。
阵眼处的灵气流转,都比往日滞涩了几分。
他们不过离宫半日,这混沌凶煞,竟趁着宫中防御空虚,偷偷侵蚀了护山大阵。
玄都闻讯赶来,脸色凝重:“师尊,弟子巡查时发现,那凶煞趁我们离宫,反复撞击阵法十数次。阵纹已被秽气侵染了三处,再晚些回来,怕是要被它钻出缝隙了。”
太清走到阵前,指尖拂过阵纹。
灰黑色的秽气遇着他的仙气,发出滋滋的声响,转瞬消融,可深处的秽气,却已经渗进了阵基之中。
他抬眼望向云海深处,那里一片平静,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凶煞就藏在云层之后,贪婪地窥视着这里。
它比预想的更狡猾,也更强大。
李长寿看着阵纹上的秽气,眉头紧锁:“师尊,这东西似是在慢慢变强。它吸收外界的混沌浊气,每过一日,力量便增一分。再这样下去,护山大阵怕是撑不了多久。”
太清沉默着,指尖微微收紧。
腰间的玉佩轻轻动了动,华莲的神识带着几分不安传了过来:师尊,是不是……它又变强了?
没有回应。
可华莲却能感觉到,太清周身的气息,沉了几分。
夕阳沉入云海,将天际染成浓重的血色。三十三天外的平静,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一场围绕着功德金莲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这场风暴,注定要将这位素来清净无为的太清圣人,彻底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