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丹方相伴，暖意暗生

第六章 丹房相伴，暖意暗生

三十三天的晨光穿过云海，落在八景宫丹房的琉璃瓦上，漾开一层温润的光晕。

丹房之内，八卦丹炉早已架稳，炉身的先天道纹隐隐发亮，数十种先天灵材整齐码在玉案上，清苦的药香混着灵草的甘甜，飘得满室都是。

太清立于丹炉之侧，道袍纤尘不染，指尖捏着一枚丹诀，正凝神校准炉底的火候。

今日开炉炼制的是九转金丹，一炉九枚，最是考验心神与火候，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

寻常时候这类重丹都是他独自炼制，连玄都都只能在外围打下手。

“师尊师尊！”

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雀跃的调子。

华莲学着玄都与长寿叫他师尊，他也没反对。

她提着裙摆跑进来，发梢沾着点莲池的露水，眼里亮晶晶的，“我听玄都师兄说你今日要炼仙丹，我来给你打下手好不好？顺带也教教我练丹。”

太清抬眼，看着少女满眼期盼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炼丹需凝神静气，容不得半分差池，你在旁看着便好。”

“我不会添乱的！”华莲连忙保证，凑到玉案旁，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些灵材，“我本体是金莲呀，对灵气的感知可灵了，控火肯定也能做好。我就帮你看火候、递灵材，保证乖乖的，好不好？”

她仰着脸，浅金色的眼眸里盛着晨光，像盛了一汪碎金，软声央求的样子，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太清看着她，到了嘴边的拒绝转了个弯，最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也罢。”

华莲立刻笑开了，眉眼弯成两个月牙，屁颠屁颠地跑到丹炉另一侧站好：“师尊你吩咐！我都听你的！”

太清先教她辨认灵材，每一味药的药性、投放顺序与分量，都细细讲了一遍。

他语速平缓，声音清和，落在华莲耳里，比秘境里的灵泉还要好听。

她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这株清心草，需待丹炉第三转时投入，分量不可过半钱。”

太清拿起一株碧绿色的灵草，递到她面前。

华莲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

她身上淡淡的莲香顺着风飘过来，清润又柔和，混着药香，竟意外地好闻。

太清指尖微顿，下意识往后收了半寸。

“师尊你躲什么呀？”

华莲抬头，一脸茫然，“我看看叶子上的纹路，免得认错了。”

“……无事。”

太清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心跳竟快了半拍。

他定了定神，将这份异样归因为丹房温度太高，“仔细记着，错了一味，整炉丹便废了。”

“放心吧师尊！我记性可好啦！”

华莲拍着胸脯保证，捧着清心草翻来覆去地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蝶翼轻轻扇动。

太清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重新落到丹炉上。

火候渐起，丹炉内传来轻微的嗡鸣。

太清掐诀控火，神色专注，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华莲不敢打扰，乖乖守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底的火焰。

她对灵气天然敏感，能清晰地感觉到火焰里灵气的流转，偶尔还能出声提醒一句：“师尊，左边的火弱了一点点。”

太清依言调整，果然火候重归平稳。

他有些诧异，这丫头初接触丹道，感知竟比许多炼了数百年的丹师还要精准。

“你倒是有几分丹道天赋。”他难得开口夸赞。

华莲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得了糖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真的吗？那以后我天天给师尊打下手好不好？我还能帮你扇火、擦丹炉！”

她说着，拿起一旁的羽扇，踮脚想去拂丹炉壁上的浮尘。

丹炉比她高出一头，她踮着脚身子往前倾，重心不稳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掌正好按在了太清的手臂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道袍传过来，华莲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站稳了就松开手，还拍了拍他的胳膊：“幸好有师尊挡着，不然我就要撞上去了。”

太清的手臂僵了一瞬。

他成圣无数元会，莫说异性触碰，便是近身三尺的人都屈指可数。

方才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侧过头，看着少女毫无察觉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小心些。”

华莲乖乖点头，继续低头整理灵材。

她心思纯澈，只把太清当最亲近、最信赖的人，肢体接触在她看来和碰一下丹炉、摸一下灵草没什么分别，全然不知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逾矩，又有多扰乱圣人的心绪。

临近午时，丹炉转到第三转，该投清心草了。

华莲捏着灵草，小心翼翼地往炉口送。

许是太紧张，指尖一抖，整株清心草都掉了进去，比原定分量多了一倍还多。

“啊！”华莲低呼一声，脸色都白了，“对、对不起师尊！我手滑了！丹药是不是要废了？”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抿着唇手足无措，像做错事的小猫，等着受罚。

太清眉头微蹙，刚要掐诀稳住丹势，却忽然感觉到丹炉内的灵气非但没有紊乱，反而愈发温润醇厚。

多出来的清心草药性，竟被一股柔和的功德之力中和化解，反而让丹液多了几分凝神静气的功效。

他低头看向华莲，少女周身正不自觉地散出淡淡的金光，是她本源的功德之力，顺着丹炉缝隙渗了进去，无形中化解了药性相冲的危局。

“无碍。”太清淡声道，“丹药没废，反而品相更好了。”

“真的？”华莲猛地抬头，眼里还泛着水光，瞬间就亮了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我运气可好了！”

她笑得一脸灿烂，全然没意识到是自己的功德之力起了作用。

太清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样子，心底也跟着软了软，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

正这时，丹房外传来李长寿的声音：“师尊，弟子押送灵材至此。”

“进来。”

李长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玉盒，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抬着几筐采集来的先天灵材。

他进门先躬身行礼，抬眼便看到丹炉旁的华莲，还有师尊微微缓和的神色，心头微微一动——师尊炼丹时素来冷肃，今日竟难得有几分温和。

“师尊，这是南海紫竹林采的凝露草，按您的吩咐备了九株。”

李长寿将玉盒放在玉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华莲，“华莲仙子，上次说的凡间蜜饯，弟子顺路带了些，有桂花味和山楂味的。”

“哇！谢谢长寿师兄！”

华莲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

蜜饯的甜香飘出来，她拿起一颗金黄的桂花蜜饯，想都没想就转身递到了太清嘴边，“师尊你尝尝！可甜了！长寿师兄带的，肯定好吃！”

动作自然得不像话，仿佛递东西到嘴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长寿手都顿了一下，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沉稳表情。

他没看错吧？华莲仙子……

喂师尊吃东西？

师尊是什么人？

三清之首，道德天尊，成圣以来饮食极简，五谷不沾，凡俗零食更是碰都不碰。

这一下，怕是要碰钉子。

他都已经做好了师尊冷淡拒绝的准备，可下一秒，他就看到师尊微微低头，张口含住了那颗蜜饯。

动作很轻，甚至可以称得上自然。

唇瓣擦过少女的指尖，快得像错觉。

“……甜吗？”华莲眨着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太清咀嚼了两下，蜜饯的甜香在舌尖散开，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不似仙丹的清苦，也不似灵液的甘冽，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甜，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心底。

“尚可。”他给出了一句算不上夸赞的评价，可眼底的柔和，却骗不了人。

李长寿垂着眼，把震惊压在心底。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华莲仙子在师尊心里，绝对不一般。

师尊这哪里是捡了个先天灵物回来，分明是捡了个能牵动道心的宝贝。

他不敢多留，禀报完灵材数目，便带着弟子告退了，走之前还特意给华莲递了个“仙子厉害”的眼神。

丹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蜜饯的甜味还在舌尖残留，太清定了定神，将心思重新拉回丹药上。

九转金丹到了第六转，是最关键的时刻，需神思沉入丹炉，推演丹纹走向，稍有不慎便会丹毁炉炸。

他闭上眼，神思顺着炉口探入丹炉之内。

丹液在炉中缓缓旋转，九枚丹丸雏形已成，道纹一点点浮现。

可就在这时，一丝极淡、极阴冷的秽气，顺着丹炉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气息浑浊凶戾，像针一样扎进神思里。

太清心头一闷，道心竟微微晃动起来，眼前闪过无数混沌碎片。

“师尊？”

华莲察觉到他气息不对，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汗，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

她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连忙绕到他身后，双掌轻轻贴在他的后背，将体内的功德金光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师尊别怕，我帮你驱走坏味道！”

她咬着唇，额头也沁出了汗，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温润的功德之力顺着后背的穴位涌入经脉，像一道暖流淌过，瞬间冲散了那股阴冷的秽气。

太清神思一振，立刻收敛心神，掐诀稳住丹炉，将那缕秽气彻底炼化在炉火之中。

危机解除，他缓缓睁开眼，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华莲还维持着贴掌的姿势，脸颊因为运功泛着淡淡的粉色，额头上的细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他的道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见他看过来，她立刻松开手，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小骄傲：“怎么样师尊？我厉害吧？”

太清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鼻尖的细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无数元会，受过无数叩拜，领过无数谢意，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心口暖得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

动作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华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歪头蹭了蹭他的指尖：“师尊你真好。”

她全然没觉得这个动作有多亲昵，只觉得师尊的指尖凉凉的，很舒服，像夏日里的莲池水。

可太清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转过身重新看向丹炉，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泛了点淡红。

“专心炼丹。”

他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华莲乖乖应了一声，站回自己的位置，心里却美滋滋的。

她觉得师尊越来越好了，不像最开始那样冷冷的，会对她笑，会吃她递的蜜饯，还会帮她擦汗。

这样真好，比一个人在秘境里沉睡，好一万倍。

夕阳西斜时，九转金丹终于到了最后一转。

丹炉内金光隐现，九枚金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丹香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华莲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口，等着成丹的时刻。

可就在这时，丹炉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咚——”

沉闷的响声从炉底传来，炉底的火焰忽明忽暗，一股浓重的阴冷秽气，顺着炉壁的缝隙疯狂往里钻。

这一次，不是一丝一缕，而是铺天盖地的凶煞之气。

太清神色骤然一凝，抬手按在炉盖上，磅礴的太清仙气涌入丹炉，死死稳住丹势。

可那秽气像附骨之疽，顺着灵气缝隙不断渗透，竟隐隐有压过炉火的势头。

“是它……那个坏东西。”

华莲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了太清的衣袖。

她对这气息太熟悉了，是昆仑墟底的混沌凶煞。

它竟然真的追过来了，还找到了丹房。

太清没有说话。

他的神念早已扫了出去，只见八景宫山门之外的云海深处，一团灰黑色的雾气正在快速翻涌，所过之处，纯净的仙气都被染得浑浊不堪。

雾气之中，隐隐有猩红的光点闪烁，带着贪婪与暴戾，正死死盯着丹房的方向。

他原本算定，凶煞至少还要月余才能抵达三十三天。

可他没料到，炼丹时泄露的浓郁灵气，竟成了最好的引路标，让它顺着气息，直接找到了八景宫门口。

九转金丹到了最关键的成丹时刻，断不能中途停手。

而混沌凶煞，已经撞在了八景宫的护山大阵上。

阵法发出嗡鸣的震颤声，一声比一声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