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三十三天的云海被朝阳染成一层浅金,风卷着丹房的药香掠过八景宫的飞檐,留下一缕清苦的余韵。
华莲早早就醒了。
她本体是先天金莲,本不需凡俗睡眠,可化形后有了温热的人身,便学着凡人的样子歇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她就赤着脚跑到莲池边,指尖轻点水面,逗弄池底游过的银鳞灵鱼。
在秘境里沉眠的无数元会里,睁眼是永恒的金光,闭眼是无边的寂静,连风的味道都没有。
可在这里,清晨有朝阳,入夜有月华,风里裹着药香,远处偶有仙鹤清唳,连空气里的仙气都带着鲜活的温度。
她撑着下巴坐在池边的玉石上,眉眼弯弯,觉得连呼吸都是开心的。
“华莲仙子。”玄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有礼,“师尊今日开讲基础道法,请仙子移步讲道殿。”
华莲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露水,眼睛亮了起来:“好呀!我这就去!”
她跟着玄都穿过回廊,走进讲道殿。
殿内不大,正中设着一张云床,下方错落摆着几个蒲团,案上燃着静心凝神的沉香。
太清已经端坐于云床之上,素色道袍纤尘不染,眉眼清淡如远山,周身像蒙着一层淡淡的仙气,不怒自威,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华莲乖乖走到最前排的蒲团坐下,挺直了腰背,双手放在膝上,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弟子,模样煞有介事。
太清的目光扫过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今日讲的是最基础的吐纳法门、灵气周天运转之理,顺带梳理洪荒修士的境界划分。
太清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原本晦涩拗口的道经,被他拆解开来,竟浅显易懂。
华莲听得格外认真。
她根脚实在得天独厚,本就是开天前孕育的先天灵物,与天地灵气天然亲和。
太清讲的吐纳法门,她听一遍便通,试着运转体内的功德灵气,周身便隐隐浮起淡金色的光晕,灵气在经脉里流转顺畅,毫无阻滞。
不过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李长寿手持玉简走了进来,他今日特意入宫聆听师尊讲道,进门后先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轻得几乎没出声,随即悄无声息地坐到后排的蒲团上,抬眼时恰好与华莲的目光对上,便微微颔首示意。
一炷香后,太清暂停讲道,让众人自行体悟半个时辰。
华莲立刻起身,小跑到后排凑到李长寿身边,眼睛亮晶晶的:“长寿师兄,你也来听道呀?”
李长寿笑着颔首,将玉简放在膝上:“师尊讲道机会难得,自然要来聆听体悟。仙子觉得师尊讲的法门难吗?”
“不难呀,一听就会了。”
华莲歪着头,指尖戳了戳下巴,“就是我有点想不通,修士辛辛苦苦修炼,都是为了变厉害吗?变厉害之后呢?”
李长寿愣了一下,随即温和解释:“大多修士是为求长生,摆脱生老病死;也有人为护道,为争气运,为守护想守护的人。大道万千,各人有各人的执念与道途。”
“那圣人的道,是什么样的?”华莲又问。
“圣人遵大道而行,持天地平衡,无情无欲,无喜无悲。”
李长寿答道,这是洪荒万古公认的定论,“圣人忘情,方能不被红尘因果牵绊,以旁观者的姿态执掌天地法度。”
华莲皱起眉,小脸上满是困惑。
她本能地觉得这话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一个人在秘境里待了太久太久,冷得像浸在寒潭里。
可自从遇见太清,来到八景宫,每天都暖融融的。
如果成圣就要丢掉这些暖意,那成圣又有什么意思?
她还想再问,前方传来太清清淡的声音:“继续讲道。”
华莲连忙跑回前排坐好,收起心思认真听讲。
越往深处讲,便越涉及大道根本。
太清讲到圣人境的核心时,自然而然便提到了“大道无情,圣人忘情”。
这是洪荒修士刻在骨子里的认知,从紫霄宫三次讲道传下,从未有人质疑过半分。
李长寿听得频频点头,玉简上记满了心得感悟。
可华莲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像打了个小小的结。
讲到一段落,太清停下,目光扫过下方:“可有不解之处?”
殿内一片安静。
师尊所讲皆是天地至理,李长寿垂首思索,只觉获益良多,并无疑问。
可就在这时,前排的华莲举起了她的小手。
她坐得笔直,一脸认真,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师尊,我有疑问。”
太清看着她,微微颔首:“你说。”
“为什么大道一定要无情,圣人一定要忘情呀?”
华莲眨着浅金色的眼眸,眼底是纯粹的困惑,没有半分挑衅与质疑,
“如果道是冷的,没有温度的,那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会孤单吗?无情的道,走起来不会冷吗?”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长寿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云床上的师尊。
这话实在太大胆了。
“圣人忘情”是洪荒万古不变的铁律,是道祖亲传的至理,别说质疑,便是私下议论都少有人敢。
华莲初化形不懂规矩,竟当着圣人的面反问大道对错。
他暗自捏了把汗,生怕师尊动怒,又怕华莲不知轻重受责罚。
可太清没有动怒。
他坐在云床上,看着台下一脸认真的少女,怔住了。
无数元会了。
从他在昆仑墟化形修行,到立教成圣,俯瞰众生,他听过无数赞颂,受过无数叩拜,所有人都将“圣人忘情”奉为圭臬,将他的清冷寡欲视作圣人该有的模样。
从没有人问过他——走无情的道,会不会冷。
连他自己,都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成圣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斩三尸,断尘缘,抛却七情六欲,方能证得混元道果。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所有修士的终极追求。
可此刻被华莲一双澄澈见底的眼睛望着,被她用最朴素的语气问出来,他竟一时语塞,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回答。
稳固了无数元会的道心之中,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看着少女干净的眼眸,那里没有反驳,没有不屑,只有最本真的困惑。
她不是在挑战大道权威,只是凭着一颗纯粹的心,觉得冷的路,走起来太孤单。
过了许久,太清淡声道:“大道本就无喜无悲,不因人情而改易。有情则有软肋,有牵绊,便容易被因果裹挟,心神动摇,难证无上大道。”
“可是……”
华莲抿了抿唇,还是觉得不对,鼓起勇气继续说,
“有牵绊的话,也会有暖意呀。就像我现在跟着师尊,有玄都师兄、长寿师兄说话,就觉得很暖,比一个人在秘境里沉睡的时候暖多了。如果成圣就要丢掉所有暖意,那就算成了圣,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李长寿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轻咳一声,想示意华莲别说了。
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惊掉整个洪荒修士的下巴。
可太清依旧没有生气。
他反而沉默了。
他望着华莲,望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真诚,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尚是刚化形的少年,与元始、通天同在昆仑墟修行,兄弟三人一起论道,一起抵御凶兽,一起在崖边看日出日落。日子清苦,却也热闹。
后来紫霄宫听道,立教成圣,三人各守一方道场,渐渐疏远。
八景宫终年清冷,他闭关一次便是数百年,早已习惯了孤寂,甚至觉得,清修本就该如此。
可此刻被华莲轻轻点破,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原来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感受过同伴的暖意。
道心的涟漪,又悄悄扩大了几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情绪,语气依旧平缓,却比方才软了些许:“你初化形,不懂大道艰险。日后修行渐深,见过众生苦难,自会明白。”
华莲见师尊没有生气,还好好跟她说话,便也不再执拗,乖乖点头:“哦,好吧。那我以后慢慢懂。”
讲道结束后,李长寿留下来,向太清禀报了几处人间的气运异动与西方教的动向,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太清一一听了,颔首赞许,叮嘱他多加留意南赡部洲的动静。
议事完毕,李长寿告退离开。
走之前,他特意找到在廊下逗仙鹤的华莲,委婉提醒:“华莲仙子,日后在师尊面前,莫要再说质疑圣人忘情的话了。这是洪荒定论,说出去容易惹非议,也容易落人口实。”
“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呀。”华莲不解地眨眨眼,“师尊也没生气呀。”
李长寿无奈地笑了笑:“师尊性子温和,自然不会与你计较。但旁人听了,难免会多想。谨慎些总没错。”
华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我知道了。谢谢长寿师兄提醒。”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云海。
华莲坐在莲池边,凝神凝练了一小瓶莲露。
这是她本体孕育的功德灵液,温养元神、平复心绪效果极好。
她想着师尊讲了一天道,肯定费神,便捧着莹白的小玉瓶,蹦蹦跳跳地往静室去。
静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两下。
“进。”太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华莲推开门,小步走进去,将玉瓶递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师尊,这是我凝的功德莲露,喝了能安神的。你讲了一天道,辛苦了。”
太清看着她递过来的玉瓶。
莹白的瓶身里盛着淡金色的液体,还带着淡淡的莲香,澄澈得像她的眼睛。
他活了无数元会,什么灵液仙丹没有见过,九转金丹都如寻常物。
可这一刻,看着少女带着笑意的脸,他竟觉得这瓶普通的莲露,比任何仙丹都要珍贵。
他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少女的指尖微凉,带着莲露的湿气,像一片柔软的花瓣轻轻擦过。
太清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心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
“那我不打扰师尊歇息啦!”华莲见他收下,开心得不行,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裙摆像一朵盛开的金莲。
静室里,只剩下太清一人。
他看着桌上的小玉瓶,沉默了许久。
抬手拿起玉瓶,倒出一滴莲露送入口中。
清冽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温润的灵气散开,连元神都觉得一阵舒展。
可更暖的,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春风吹过的冻土,悄悄化开了一丝缝隙。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那里是道心所在,稳固了无数元会,今日却因为一个少女的几句话,频频动摇。
是因为她是父神留下的灵物,盘古同源的气息影响了道心吗?
他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指尖相触的瞬间,那点微不可察的心悸,绝不是什么同源气息能够解释的。
入夜,月色洒在八景宫的白玉阶上,一片清辉。
华莲睡得很不安稳。
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浑浊的黑雾翻涌着,里面藏着一双贪婪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黑雾里传来低沉的咆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几乎要扑到她脸上。
“不要过来——”
华莲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心口砰砰直跳,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窗外月色正好,云海安宁,什么都没有。
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凶戾的气息,已经穿过了重重山峦,离八景宫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静室中的太清骤然睁开眼。
他的神念扫过三十三天外围,脸色微微一沉。
混沌凶煞,竟已经冲破了昆仑墟地界,循着华莲的功德气息一路北上,直奔三十三天而来。
速度之快,远超他的预判。
他原本以为,至少还有数百年的缓冲时间,可以从容筹谋净化之法。
可现在看来,这场沉睡了无数元会的劫数,比他预想的,来得要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