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入八景，初见师兄

清光破开三十三天的云海，稳稳落在八景宫的白玉阶前。

华莲脚踩在温润的玉砖上，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仰头望出去，入目是漫无边际的云海，像铺开的素色棉絮，风一吹便翻涌成浪；远处的天是澄澈的浅碧色，缀着细碎的星子，明明是白昼，却有星河垂落的错觉。

秘境虽好，终究只有方寸天地，她从未见过这样广阔又明亮的景致，一时竟看呆了。

“这里……就是八景宫吗？”

她小声问，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玉柱，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带着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仙气，比秘境里的灵液还要养人。

太清收回遁光，颔首道：“嗯。日后你便暂居此处。”

话音刚落，宫门便应声而开。

玄都大法师快步走了出来，躬身行礼：“弟子恭迎师尊回宫。”

他行完礼，抬眼便看到了师尊身侧的少女。

少女身着素金裙衫，眉眼澄澈如空山新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功德金光，正好奇地眨着眼看他，像只误入仙宫的小兽，干净得一眼能看到底。

玄都心头微震。

他随侍师尊无数元会，八景宫向来清冷，除了他与偶尔来复命的李长寿，连只多余的仙鹤都少有。

师尊素来奉行无为，喜静恶扰，莫说带陌生灵物回宫，便是寻常弟子都难踏入内殿半步。

眼前这少女不仅跟着师尊同回，周身功德气运更是澎湃得惊人，根脚深不可测。

但他素来沉稳，心中惊诧，面上却分毫未显，只垂首站在一旁，等着师尊示下。

“这是华莲。”太清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先天灵物化形，日后便在宫中住下。你收拾出西偏殿的莲室给她，日常起居多照料些。”

“弟子遵命。”玄都躬身应下，抬眼对华莲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华莲仙子安好。”

华莲见他温文有礼，也笑着回了一礼，学着方才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拱手：“你好呀，我叫华莲。”

她动作生涩，却做得认真，眼底带着亮晶晶的笑意，没有半分先天灵物的傲气。

玄都看着她纯粹的模样，心头的诧异稍减，多了几分温和。

太清本欲带她先去偏殿安置，可华莲的目光很快就被丹房方向飘来的药香吸引了。

她踮着脚往那边望，鼻子轻轻动了动，像嗅到糖味的小兽：“那边好香呀，是什么东西？”

“是丹房。”太清淡声道，“炼制仙丹的地方。”

“仙丹？”华莲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央求，“我可以去看看吗？就看一眼！看完就去安置！”

她指尖拽着他的道袍布料，力道很轻，眼神里满是期盼。

太清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到了嘴边的“先安置”转了个弯，变成了一个字：“可”

丹房之内，八卦丹炉稳稳立于中央，炉身刻着繁复的先天道纹，炉底火舌吞吐，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丹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玉瓶，盛着各色丹药，药香便是从这里飘出去的，混着灵草的清苦，闻着便觉神清气爽。

华莲凑到丹炉旁，好奇地伸手想去摸炉壁，手刚伸到一半，便被太清拦住了。

“不可。”他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炉温极高，会伤到你。”

华莲连忙缩回手，吐了吐舌头：“哦，我知道啦。就是看着亮亮的，觉得好玩。”

她转头去看丹架上的玉瓶，指着一瓶金灿灿的丹药问：“这个是什么呀？吃起来甜吗？”

太清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此乃养神丹，稳固元神用的，不是吃食。丹药皆有药性，不可随意服用。”

“哦……”华莲有些失望地耷拉下眉眼，原来不是点心啊。

她后退一步想凑近看另一瓶丹药，没留神撞到了一旁的蒲团，身子一晃，手肘扫到了炉边的控火玉诀。

只听“嗡”的一声，丹炉火势骤然暴涨，一簇赤红的火苗窜出炉口，朝着她的裙角燎了过去。

华莲惊呼一声，下意识闭上眼。

预想中的灼痛并未传来。

太清抬手一挥，一道清灵水诀落下，火苗瞬间熄灭，丹炉火势也重新归于平稳。

屋子里只余下淡淡的烟火气，还有几分未散的慌乱。

华莲睁开眼，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好、好险。对不起，对不起，我笨手笨脚的，弄坏你的丹药了吗？”

她眉眼耷拉下来，像做错事的孩子，满是愧疚。

她知道这丹炉里的东西很珍贵，自己刚一来就闯了祸，心里又慌又怕，怕太清生气赶她走。

太清看着她懊恼得快要皱成一团的小脸，心底软了软，温声道：“无妨，没弄坏丹药。只是日后在丹房，不可再乱碰器物，记住了？”

“嗯嗯！我记住了！”华莲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眼里重新亮起光，“我以后一定小心！”

正说着，丹房外传来玄都的声音：“师尊，长寿师弟回宫复命，已在殿外候着。”

太清颔首：“进。”

华莲好奇地转头看向门口。

她在路上听太清提过一句，有个叫李长寿的记名弟子，很是能干，管着人间的人教事务。

她心里好奇，这位“很能干”的李长寿，会长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玄都一样严肃。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青衫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面容俊朗，气质谦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练达，进门后先躬身对太清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分寸拿捏得极好：“弟子李长寿，见过师尊。”

他行完礼，抬眼便瞥见了师尊身侧的华莲。

李长寿心头微顿。

他方才入宫时便觉今日宫内气息有异，多了一道陌生却醇厚的功德气运，只当是师尊得了什么先天灵宝。

可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个化形不久的少女，周身功德金光内敛，根脚深不可测，最关键的是，她身上竟隐隐带着一丝盘古同源的气息。

念头在心底转了千百个，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师尊的性子，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不该猜的绝不深究，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这位是？”

“华莲，吾带回的先天灵物，日后在宫中修行。”

太清淡淡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器物，“长寿，华莲初入洪荒，不懂外界规矩，你日后入宫，可多与她讲些凡间常识。”

说罢，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郑重叮嘱道：“她的来历，除你我三人，不可外传。即便是阐截二教的同门，也不可透露半分。”

李长寿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弟子明白。师尊放心，弟子守口如瓶。”

他何等通透，师尊特意叮嘱保密，便说明这位华莲仙子的来历干系重大，绝不能有半分泄露。

别说对外人，便是自己心底，也不能多做揣测，免得引动天机，徒生事端。

华莲看着他恭谨又稳妥的样子，觉得这位师兄看着就很让人安心，笑着主动打招呼：“长寿师兄好！我叫华莲。”

李长寿连忙回礼，态度谦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华莲仙子客气了。仙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凡间琐事，但凡弟子知晓的，定当告知。”

“真的吗？”华莲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半步，“凡间是什么样子的呀？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像个打开了话匣子的好奇宝宝。

李长寿愣了一下，随即温和答道：“凡间有人间城池，有村落田园，春有百花秋有月，四时风物各有不同。吃食也多，有蜜饯、糕点、糖人，各色滋味都有。若是仙子感兴趣，弟子下次入宫，可带些凡间的蜜饯果干来。”

“好呀好呀！”华莲喜笑颜开，眉眼弯成了月牙，“谢谢长寿师兄！你人真好！”

太清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问一答，华莲眉眼弯弯、全无防备的样子，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丫头初来乍到，心性纯粹，有个能说说话的同辈，也不至于在这清冷的八景宫里太过寂寞。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闲聊：“长寿，人间事务如何？”

李长寿立刻收了神色，正色回道：“回师尊，人间各州气运平稳，人族农耕商贸皆有序，几处小国的纷争也已按师尊的吩咐暗中平息，未起大的杀劫。西方教近日在南赡部洲边缘传法，弟子已派人盯着，暂未越界生事。”

太清微微颔首：“量劫气机渐起，人间需多加留意，不可生大乱。西方教若有异动，及时禀报。”

“弟子省得。”李长寿躬身应道。

议事完毕，李长寿告退离开。

太清带着华莲往西偏殿的莲室走。

莲室临着宫内的白莲池，推开窗便能看到一池青碧荷叶，灵气充沛，最适合她这莲身本体修行。

华莲趴在窗边，看着池里随风摇曳的荷叶，开心得不行：“这里真好！比秘境里的莲池还大还好看！”

“若喜欢，常走动。”太清淡声道，“宫中各处你都可以去，只是不可私自离宫。洪荒险恶，你修为尚浅，独自出去易生危险。”

“我知道啦。”华莲乖乖点头，转过身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我不乱跑，就在宫里陪着你。”

她说得直白坦荡，毫无半分扭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太清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头莫名微动，错开视线道：“你先歇息吧。有事便捏碎这枚传讯玉符，我会知晓。”

他留下一枚莹白的玉符，转身离开了莲室。

太清走后，华莲并没有立刻歇息。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托着下巴看窗外的云海。

夕阳落在云海上，染成一片暖金色，云浪翻涌，像流动的金河，好看得像梦境。

可看着看着，她的心忽然毫无预兆地揪了一下。

一股极淡、极阴冷的气息，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气息浑浊又凶戾，带着熟悉的恶臭，是昆仑墟底，池底那个“坏东西”的味道。

华莲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往外望。

可三十三天外云海茫茫，铺天盖地都是纯净的仙气，什么异样都看不到。

那股阴冷气息也一闪而逝，快得像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错觉。

她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凉，心底泛起浓浓的不安。

那个臭臭的、凶凶的坏东西，是不是……循着她的味道，追过来了？

与此同时，静室之中。

太清端坐云床之上，头顶庆云舒展，太极图缓缓旋转，指尖正推演着昆仑墟方向的气机。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神色沉了几分。

混沌凶煞冲破外层封印的速度，远超他的预判。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凶煞竟真的凭着对华莲功德气息的本能感知，一路穿过岩层，冲出了昆仑墟，正循着气息往三十三天的方向探来。

它没有完整灵智，却有着最本能的贪婪与执着。

太清抬眼，望向莲室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他本以为将华莲带回八景宫，凭圣人道场的气运镇压，便能暂保安稳，从容筹谋应对之法。

可现在看来，这混沌凶煞的难缠程度，远在他预料之上。

素来清净无波的八景宫，怕是要迎来一场不速之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