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影西斜,太后按着与二皇子约定的时辰,携一碟亲手烹制的蜜饯点心缓步踏入御书房。殿内内侍见太后到来,连忙安静退至廊下,只留帝王独自批阅如山奏折。
帝王抬眼望见她,搁下朱笔轻声道:“母后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太后行至御案旁落座,将蜜盏推至帝王手边,语气柔缓无半分锋芒,句句都为二皇子开脱:“哀家听闻前几日早朝,陛下重责了二皇子,心中终究不忍。他自幼心性直爽,不过是怜惜闲置旧臣,想为京畿填补人手,并无觊觎兵权、结党营私的歹意。”
帝王指尖摩挲着奏折边角,面色平淡:“母后只看见了他招揽旧臣,却未曾看见他收纳世家重金,私召军中校尉赴宴笼络人心。西北边地流民遍野,赈灾粮草遭世家边将克扣,那些投奔他的子弟,大半都牵扯贪腐旧案,此等人如何能执掌皇城防卫?”
太后闻言微微蹙眉,依旧软语劝解:“世家扎根地方数百年,宗族子弟人数众多,新政骤然收紧规制,断了他们世代承袭的好处,心生不满也是人之常情。不如稍稍放宽条例,安抚士族人心,二皇子举荐之人稍加任用,也能免去乡绅聚众请愿的祸事,朝堂不必再起争端。”
“放宽规制,便是放任大族继续兼并良田、克扣赈灾粮,置万千流民于不顾。”帝王声音沉了几分,却不愿与太后正面争执,只淡淡安抚,“此事朕自有分寸,三日后朝堂复议,看过萧珩与沈清晏呈上的全部证据,再做决断。”
太后见帝王不肯松口,也不再多言,只闲话几句后宫琐事,半晌才缓缓离去,临走前仍不忘轻声提点,望陛下多顾念宗室骨肉之情。
御书房外,三皇子捧着一卷亲手整理的西北流民安置策等候觐见,方才殿内母子二人的对话隐约落入耳中,他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太后一味偏袒宗室,看不见世家祸乱民生的隐患,若帝王一时心软妥协,先前推行的礼制新政便会根基动摇。
待太后走远,三皇子方才持策入内,将边地百姓流离、大族囤积居奇的实情细细禀明,又呈上实地走访记录,字字句句皆是民间疾苦,劝帝王切莫被士族流言、宗室私情蒙蔽。帝王阅罢卷宗,神色愈发凝重,心中偏向新政的心意反倒稳固几分。
同一时辰,吏部衙署深处,两名主事掩上房门,摊开二皇子派人送来的密信低声商议。信中许诺,待到下月京官大考,便借考核评级为由,将一众上书弹劾世家、坚守礼制新政的清流官员尽数贬去偏远州县,空出的职位留给各家宗族子弟。
二人收着世家馈赠的珠宝银票,眼底满是贪念,连夜誊写拟贬官员名单,打算今夜绕道小巷,避开禁军巡卒,偷偷送入二皇子府中敲定细则。
禁军司衙暗卫将吏部动静如实传回,萧珩手持密报立于布防图前,神色冷冽。他当即传令九门巡防加派夜间岗哨,重点盯紧吏、礼二部通往二皇子府邸的偏僻巷道,但凡深夜独行、携带包裹的官员车马,一律拦下登记盘问。
暮色降临,沈清晏携一叠各地流言登记卷宗来到宫墙僻静处,与萧珩碰面。
“太后御前一番劝解,虽未动摇陛下本心,却也让陛下多了几分迟疑。各地乡绅明日便会大批聚集城外,联名状纸通篇歪曲新政利弊,刻意隐瞒世家恶行。”沈清晏将簿册递出,“各州观星分署传来星象,吏、礼二部星轨浊气愈发厚重,今夜必定还有官员私赴王府密会。”
萧珩将吏部主事密谋贬谪清流的密报交于她过目:“他们打算借下月考核清洗朝堂新政一派,我已加强夜间巡查,阻断往来密会渠道。只是太后时时在御前为二皇子周旋,世家流言持续蛊惑民心,两股压力叠加,三日后朝堂对峙只会更为棘手。”
晚风掠过宫墙,二人并肩立在梧桐阴影里,心中藏着同一份隐忍期盼。萧沈两族祖训横亘在前,朝堂风波步步紧逼,眼下唯有同心守住实证、护住新政,平定皇子与世家掀起的乱局,立下安邦功业,才有破除旧规、相守观星台的一日。
沈清晏抬眼望向渐次亮起星子的天穹,轻声道:“今夜我留在观星台紧盯对应王府与六部的星轨,但凡星象异动,便能提前预判他们的谋划。你守好禁军巡查,阻断私下往来通路,二人分头牵制,方能稳住眼下局面。”
萧珩微微颔首,目送她转身踏上观星台石阶,自己折返禁军司衙调度巡防人马。皇城之中,王府密谋、六部贪私、太后软语、乡绅汹声四方交织,一场更大的朝堂风浪,正静静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