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限期转瞬将至,京中两股暗流一明一暗撕扯不休,朝堂之上的角力尚且悬而未决,边关郡县送来的急报,又为眼下纷乱添上一重沉重心事。
禁军司衙内,萧珩正与沈清晏核对三日后上朝要呈交的全部证物——厚厚几叠商行银钱流水、禁军巡防记录、世家子弟夜赴二皇子府的人证笔录分门别类码放整齐,门外亲卫捧着数封沾着尘土的驿传急信快步入内,神色凝重跪地禀报。
“大人,西北边郡递来急报,先前遭战火蹂躏的几处边地州县,如今民生凋敝,满目疮痍。”
萧珩伸手接过信函,信笺边缘被路途风沙磨得粗糙,展开一目扫过,眉宇骤然沉冷。
昔日西北边境连年摩擦,数座边城、周遭村镇尽数惨遭战火蹂躏,屋舍焚毁大半,良田荒弃无人耕种,青壮年或是战死沙场,或是流离逃向内地,留在故土的只剩老弱妇孺,粮草短缺,疫病悄然蔓延。先前朝廷调拨的赈灾粮款,大半遭与二皇子府往来密切的贪腐边将截留克扣,落到百姓手中不足三成,地方官吏畏于世家势力,不敢据实上报,一拖便是数月。
沈清晏凑上前一同阅看急报,指尖抚过纸上“流民遍野、墟里无烟”几字,眼底掠过几分恻然。先前早朝萧珩当庭揭发二皇子举荐武官多与西北贪腐边将勾连,彼时众人只当是朝堂争执的说辞,如今边关急报送达,才知并非虚言。
“那些投奔二皇子的世家子弟,不少宗族根基扎根西北,与当地边将互通财货,借着战乱囤积粮草哄抬物价,从中牟取暴利。”萧珩将信函置在证物堆最上方,“二皇子收纳他们的金银投名,实则变相纵容西北贪腐,为一己揽权私欲,置边地饱受战火蹂躏的百姓于不顾。这封急报,便是三日后驳斥他最有力的佐证。”
沈清晏转身取来近日各地观星分署传回的星象文书,对应西北边地的星轨晦暗黯淡,死气缠绕,正是民生受难、官吏贪浊之象,与驿报所载全然吻合。
“世家为恢复旧日免税、占田特权,借二皇子之手阻挠礼制新政,新政本是为约束大族兼并土地、接济遭战火蹂躏的州县,一旦废止,边地流离百姓再无喘息之机。”沈清晏声音微沉,“如今京城乡野流言四起,只说新政苛待士族,却绝口不提世家借战乱渔利、克扣赈灾钱粮之事,刻意颠倒黑白,蒙蔽陛下耳目。”
二人正论及西北民生,内侍脚步轻缓踏入司衙,传太后口谕,令沈清晏申时入宫伴驾观星,顺带规劝几句,莫要与宗室针锋相对。
不用多想便知,定是二皇子昨日入宫哭诉,太后心下偏袒,才特意传召敲打。萧珩冷嗤一声:“太后只顾及宗室制衡,却看不见千里之外遭战火蹂躏的边地百姓。此番入宫,你恰好可将西北星象、州县急报如实禀明陛下,将世家贪墨赈灾粮款一事摊开,戳破二皇子一派编造的片面说辞。”
沈清晏点头应下,又说起文官那边的动静:“方才观星署暗线回报,吏部两名主事今日再次赴二皇子私宅赴宴,席间商议借官员考核之机,贬谪数名支持礼制新政、曾上书弹劾西北贪腐的清流官员。礼部祠祭郎中亦许诺,待二皇子站稳脚跟,便删减宗族管控条例,放宽世家祭祀、占地规制。”
“禁军这边我已彻底安顿妥当。”萧珩走到墙边布防图前,指尖划过城郊远营方位,“所有与二皇子往来过密的中层校尉尽数调离京畿核心,城内三营隔日轮换驻防,兵将互不统属,他再难渗透禁军兵权。九门巡查日夜不歇,世家车马入夜赴王府,皆登记在册,断绝私下密会渠道。”
话音未落,门外侍从引着三皇子府下人前来递信。信中附了一卷他亲手整理的西北流民安置章程,字里行间皆是务实举措——减免边地赋税、遣派官吏丈量荒田、严查地方粮商哄抬粮价,末尾附言:近日听闻朝堂将议宗室举荐武官一事,边地久经战火蹂躏,防务重任不可交于贪浊之人,若朝堂需民生佐证,臣愿明日早朝一同面圣陈情。
萧珩将章程铺开,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三皇子不涉皇子党争,一心民生水利,所言所行皆出于社稷百姓,由他出面佐证西北乱象,远比萧珩、沈清晏二人辩驳更有说服力,也能避开“打压宗室”的攻讦。
时至午后,沈清晏整理好西北急报、各地星象记录,动身入宫。萧珩留在内衙,亲自核对所有人证物证,又传令暗卫,连夜彻查那几名吏部、礼部主事收受世家馈赠的凭据,务必在明日早朝前全部搜集齐全。
皇城西侧,二皇子府邸依旧车马不绝。府内亭台摆下宴席,一众世家族老、失意朝臣围坐一堂,听闻西北州县急报抵京,众人却毫不在意,只谈笑间算计明日朝堂对策。
有人举杯笑道:“边地不过遭战火蹂躏的穷乡僻壤,些许流民疾苦,何足挂齿?只要殿下顺利掌控禁军、修改礼制,我等宗族恢复往日权柄,些许银钱粮草,转瞬便能弥补回来。”
二皇子端起酒盏,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野心:“明日早朝,太后必会为我说话,吏部、礼部官员一同进言,再借民间流言称新政失和士族,陛下即便有心顾虑边地,也难违众臣之请。待到举荐武官名单获准,京畿兵权在手,新政废除便指日可待。”
满座之人轰然附和,金银堆叠的案几映着一张张急功近利的面孔,无人记挂千里之外饱受战火蹂躏、求生无门的百姓。
宫墙另一头,观星台上暮色渐浓。沈清晏立于御座旁,手持星象卷宗,将西北星辰晦暗之兆、州县驿报所载疮痍一一如实禀奏。帝王端坐龙椅,指尖反复摩挲那封沾满风沙的边地急信,脸色愈渐凝重,先前因太后劝解生出的几分缓和,尽数消散无踪。
宫灯摇曳,一边是皇子世家追逐权财,无视边境疮痍;一边是萧珩稳守京防、沈清晏以星象民情据实直谏、三皇子潜心安顿流民。明日早朝,一场关乎兵权、新政、万千流离百姓的对峙,已是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