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彻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清晨了。我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打盹,听到动静睁眼,看到他撑着青石慢慢坐直了身体,墨绿色的眼睛清明透彻,像山涧里的水被太阳照透了底。
"感觉怎么样?"我递过去一颗灵果。
他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低头反复看了自己摊开的掌心。皮肤底下干干净净,一条灰色的脉络影子都找不到了。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侧面和锁骨上方,确认那些蛛网般的侵蚀全部消失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了。"他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里那个"好"字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百斤重担卸下来之后才有的轻快,"彻底的。"
他靠着石头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山涧流淌的水面上,像是在整理脑子里乱了一百年的线头。我等他缓够了,才开口问:"你昏迷第三天凌晨灰雾反扑的时候,迷迷糊糊说了句'别上那座山'。哪座山?"
溯眼神微微一动,像是那段混乱记忆里的碎片重新浮了上来。他静了片刻,才道:"我查厚载下落的时候,有一条线索指向西境更深处的孤鸦岭。那个地方在落日山脉更西端,常年被黑雾笼罩,连仙境地图上都没有标出来。我当时体内被灰雾侵蚀已经重了,没法亲自去探,只能在外围感应了一下——那座山里的暗物质意志非常浓厚,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盘踞在那里。"
"你觉得暗物质的意志本源有可能藏在孤鸦岭?"
"不止有可能。"溯抬眼看我,"我感应到了灵犀阁本源气息跟孤鸦岭深处的黑雾有一丝微弱的牵连。虽然很淡,但确确实实是灵犀阁的东西。"
我的脑子立刻转动起来。灵犀阁的本源气息出现在远离灵犀阁的西境孤鸦岭——是谁把灵犀阁的东西带去了那里?还是说,灵犀阁的本源跟暗物质意志之间从一开始就有某种联系,只是被故意掩盖了?
"你那枚戒指的碎片。"我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你姐姐的信里提到,断口内侧有半个字的刻痕。我仔细看了,是左边一个'金'的偏旁。指向金土本源,但厚载已经死了八十年了。你觉得这半个字……会不会是指重华?"
溯接过戒指碎片翻过来看那道细痕,皱着眉凑近辨认了很久才放下。他摇了摇头:"字痕的磨损程度很老,至少刻了上百年了。重华那时候还没继位,甚至可能还没出生。这半个字应该是指向厚载本人——但厚载的戒指怎么断了、怎么落到天柱山密室的墙角里,这里面的故事跟字痕本身同样重要。"
他没有直接排除重华的嫌疑,但指出了时间线上的逻辑问题。我点了点头,把戒指碎片收好。
"那孤鸦岭你还要去吗?"溯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跟你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刚清除侵蚀,身体还在恢复期,面颊上的血色只回了一丁点,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但他说"我跟你去"的时候眼神很定,跟之前那个兜帽底下冷冰冰的溯判若两人。
"你确定撑得住?"我问。
"比之前撑得住。"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找回一点惯常的疏淡笑意但没完全成功,"孤鸦岭我探过一次外围,对那里的黑雾和地形比你们熟。带路总带得动。"
我蹲在青石上沉默了片刻。银蓝光晕在指尖安静地脉动着,像是也在替我思考。多一个对暗物质意志有所了解的人同行确实是好事,而且溯作为溟阁主的亲弟弟,他身上那一脉玄暗之力对暗物质本源的感应比任何人都敏锐。
"行。"我说,"但你要是半路撑不住了必须说,不准硬扛。"
"知道了。"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动作比前几天稳当了不少。他弯腰去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湿漉漉的灰白长发被他随手撩到耳后,露出一张在朝阳下终于有了些微血色的面孔。
我在旁边看着他洗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你姐姐的信我还没读给你听。现在你彻底好了,要不要……"
溯捧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在溪面上溅起碎碎的波纹。他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你读吧。"
我把信展开,站在山涧边上的日光里,把溟阁主写的那几段话一字一字念给他听。念到"一粒沙"的时候,溯的背影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他始终没有转过来,但我看到他垂在腿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信念完了。山涧里安静了一阵,水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溯站起来转过身,面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只是瞳仁里的那层墨绿比平时湿润了一些,像深潭水面上笼了一层极薄的雾。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矫情的客套话,只点了一下头。
"走吧。"他说,"孤鸦岭那边,我带你认路。"
我收好信,银蓝光晕在脚下铺开,跟在他旁边走出了山涧。晨光把两道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湿地苔藓上,一前一后,朝西边天幕尽头那片永远笼罩着暗影的方向延伸过去。
走了大约一里路,我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你身上暗物质侵蚀你那么多年,你就没想过放弃?"
溯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想过。每一天都在想。但每次想到姐姐把钥匙拆成三份藏了一百年就为了给我留条活路,我就不敢放弃了。"
他没回头。灰白的长发被风扬起来,在日光下浮着薄薄的光。2
这段写得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