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丝穿过荧光森林的边界,越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最终延伸进一道狭长的山涧。涧水很浅,清可见底,两岸长满了密密的水苔,湿漉漉的绿色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溯就坐在涧水中间一块半露出水面的青石上,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苍白的脚踝浸在凉水里。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墨绿色的瞳仁里疲惫更重了,但看到我的瞬间,嘴角很轻地松了一下,像绷了太久的弦被人稍微拧松了一寸。
"你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要来?"
"感应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些暗灰色的脉络比上次见面时又往上蔓延了一截,已经越过了肘关节,"封印阵完成的时候整个灵犀阁的灵力场震了一下,我体内的灰雾同时收缩了。你用了封印阵的余力来对付这些,对不对?"
我走到涧水边蹲下来,手掌摊开,那团凝练的余力光球从我掌心浮起,像一颗安静的小月亮悬在半空。光球散发出的金、银、暗三色交叠辉映,在清澈的涧水上投下一层流动的光影。
"三天的虚弱期。"我把溟阁主信里的话告诉他,"清除侵蚀之后会有灰雾最后一次反扑,可能混淆你的记忆。这三天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溯盯着那团光球看了很久,青石下的水流从他脚踝旁淌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命还是释然的东西:"行。来吧。"
我没有犹豫,将那团光球推向他胸口。三色光芒触到他身体的瞬间骤然暴涨,光流从心口处向四肢百骸扩散,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涌进了干涸的土地。溯的身体猛地绷直了,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住青石边缘,指节泛白。暗灰色的脉络在光流的冲刷下从手臂开始一寸寸变浅、消融,灰雾从他皮肤表面被逼出来,一缕缕向上飘散,在空气中碎裂成虚无。
疼,我知道这个过程很疼。但溯咬紧牙关一声没吭,只有下颌线绷得刀锋一般。
光流从小臂蔓延到肩膀,再蔓延到颈侧。当暗色脉络越过锁骨向胸口推进的时候,溯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里掠过一片他自己恐怕都控制不住的光芒碎片——灰雾反扑的征兆已经开始了。
"别动。"我按住他肩膀,把银蓝光晕渡过去稳住他的心脉。指尖触到他冰冷皮肤的那一刻,我隐约看到那些光芒碎片里闪过什么画面——溟阁主的侧脸、灵犀阁暗下来的大厅、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站在座椅之间……
灰雾在消散,记忆在混乱。我按住他不让他动弹,声音尽量稳:"三天。熬过三天就好。你姐姐留给你的信我回头念给你听。"
溯的眼神在清明和涣散之间剧烈交替了几次,最终慢慢稳住了一线清明。他喘着粗气松开攥着青石的手指,掌心已经被碎石磨出了血痕。三色光球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体内,那些暗灰色的脉络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复了匀净的苍白色,不再带着那种被毒素侵蚀的浑浊感。
他从青石上歪下来,差点栽进涧水里。我一把扶住他胳膊,他整个人几乎全靠在我肩膀上,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仙子的分量。
"……三天?"他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天。"我扶着他往岸上走了两步,选了块干燥的大石头让他靠着坐下,"这三天我会在旁边守着。你想睡就睡,想醒就醒,乱跑可不行。"
溯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灰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在日光下隐约能看到发根处有了一点点回温的暗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苍白。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了某种扛了一百多年的重量。
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山涧里水声淙淙,风吹动两岸的灌木叶子沙沙作响。水王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在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闭目养神,水流在周围无声地环布了一圈,替我们守着这片清净。
我从怀里掏出溟阁主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读到"一粒沙"那个落款的时候,心里还是微微酸了一下。她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写在了这封信里,唯独对自己最亲近的弟弟,只留了这三个字。
你在我心里,一粒沙那样小,也一粒沙那样沉。
我把信叠好重新收起来,靠着身后的树干,看着山涧上方被枝叶切碎的日光一点一点西移。溯靠着大石头睡得不算安稳,眉头偶尔会皱一下,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似乎没有持续太久,每次皱眉之后很快又会松开。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醒了小半个时辰,我喂了他些水和灵果,他神志还算清楚,认出我来,也认出自己是为什么躺在这里。他问了句"我姐姐的信你读给我听了吗",我说"等你彻底好了再读",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第三天凌晨,灰雾最后一次反扑来了。溯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墨绿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我看不太懂的混乱光芒,嘴里断续念着什么。我俯身凑近去听,模糊地辨认出几个字——
"……别上那座山……"
然后他猛地松开我的手,重新沉入了深度的昏睡。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痛苦神色终于彻底散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干净的卵石,安安静静地沉在睡眠的底部。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从暗蓝变成蟹壳青,再到第一缕日光漫过山脊。银蓝光晕在晨光里轻轻流转着,沿着山涧的水面铺开成一串碎金样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