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阁大厅里八把座椅的光芒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暗下去。但那第八把椅子的暗色纹路熄灭之后,我掌心里那股温热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座椅方向穿过空气,丝丝缕缕地往我体内钻。
颜爵快步走到第八把座椅跟前,蹲下身,手指悬停在暗纹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敢直接碰:"一百年了,这把椅子上的阵法我一直以为是废弃的。当初玄暗阁主失踪之后,灵犀阁的基石重新篆刻过,按理说应该已经清除了她的本源印记……"
"按理说?"水王子跟过来,单手按在椅背上探查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但这上面的符文走势,根本不是当初篆刻的版本。这是新刻的。"
新刻的?
我凑过去踮脚看,那些暗色纹路乍一看确实跟其他座椅上的古老纹路风格相似,但仔细比对就会发现线条的末端微微卷曲成钩状,像某种植物藤蔓的触须,跟其他座椅规整凌厉的线条截然不同。
"谁能在灵犀阁里偷偷改一把椅子的符文?"我转头看着颜爵,"你们平时没人盯着这里吗?"
颜爵的脸色很不好看:"灵犀阁的阵法护罩连通仙境本源,外人别说改符文了,连靠近这座大厅都会被弹出去。除非——"
"除非修改符文的人本来就是灵犀阁内部的人。"水王子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而且必须至少是阁主级别的修为。"
我和颜爵同时沉默了。灵犀阁的现任阁主们刚刚经历了天罚阵那一场博弈,彼此之间本就生了嫌隙,现在又冒出这么一出,谁都有嫌疑,谁又都不好直接指认。
"那些先放一放。"我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看着指尖一点点暗下去的银蓝光点,"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镜中镜'到底是什么、上任守护者怎么死的、那个溯跟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对了,还有那个老树精呢?它不是说要找族里的长辈问'镜中镜'的名头吗?"
小树精从水王子肩头跳下来,落地变成了一小团绿色的光球,嗖地往大厅侧门飞去:"我去叫我爷爷!他活了八百多年,仙境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目送小光球消失在门后,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抬头看着穹顶上那些浮动的星图。灵犀阁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得望不到边,无数星光汇聚成缓慢旋转的银河图案,像某种巨型钟表在无声运转。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水王子,你说那个玄暗阁主是失踪了。她失踪之前,是不是跟上任守护者有什么交集?"
水王子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我旁边的台阶坐下。水流在他指尖缠绕成细细的链子,他低头看着那条水链,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们……是朋友。玄暗阁主的名字叫溟,和上任守护者朝夕相处了上百年,关系近得像姐妹。后来守护者被杀,溟阁主当天夜里就离开了灵犀阁,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回来过?就这么走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留了一封信。"颜爵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薄纸,递到我面前,"我们一直收着。你看看能不能读出什么来。"
我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迹很淡,带着一丝水墨般的晕染感,写着寥寥几行——
"她走了,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真相藏得比你们以为的更深,等我找到答案,会回来。如果回不来——就当灵犀阁从来没第八个人。"
落款画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符号,跟第八把椅子上那些藤蔓触须状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我反复看了三遍,总觉得字里行间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和决绝。她说的"真相藏得更深"——是指守护者的死另有隐情?还是指灵犀阁本身有什么秘密?
"这一百年来,你们没找过她?"我抬头问。
"找了。"颜爵把信纸收回去,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但溟阁主是玄暗之力的掌控者,最擅隐匿气息。她要是存心想躲,整个仙境没人能找出她来。"
正说着,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树精化成的绿光球飞回来,后面跟着一团更大的、苍翠浓郁的绿色光团,落地变成一个瘦小的老头树精,胡须长得拖到了地上,头顶还顶着两片嫩绿的新叶。
"爷爷来了!"小树精兴奋地绕着我转了一圈。
老树精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粗糙的树皮手指搭在我脉搏上,半晌之后松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守护者的气息,虽然淡了,但还在。孩子,你是新一任的守护者,对吧?"
我点头:"是,虽然力量还没完全恢复。"
老树精摆摆手,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枯枝般的手指捋着长胡须:"你问的'镜中镜',我确实听过。那是上古时期的一面镜子,不是法器,是一面真正的镜子——传说它能照出一切被掩埋的真相,无论藏得多深,在镜中镜面前都无所遁形。但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封存在'玄暗之渊',那是溟阁主的本源领地。"
颜爵猛地抬头:"玄暗之渊?那地方不是跟着溟阁主一起消失了吗?"
"地方不会消失。"老树精慢悠悠地说,"只是被藏起来了。当年溟阁主离开灵犀阁,把整座玄暗之渊都纳入了她的领域封印中,外人自然找不到入口。但那面镜中镜,我怀疑她带走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所以那棵老槐树上的字,是溟阁主留的?她让我去找镜中镜?"
"不一定。"老树精摇了摇头,"字迹确实是溟阁主的手笔,但'不要相信灵犀阁的颜色'这句话——我印象中的溟阁主,虽然性子冷,但不会用这么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她向来有事当面说清楚。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她当时已经不能当面说了。"
我心里一紧。不能当面说——那意味着她当时处在某种监视或控制之下,只能用这种刻进树木的方式留下暗语。
"那现在玄暗之渊的入口,还有可能找到吗?"水王子问。
老树精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灵犀阁穹顶正中央那颗最亮的星:"当初溟阁主把自己的本源印记留在了灵犀阁的星图里,那是唯一可以追溯到玄暗之渊的标记。但你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他话音未落,穹顶那颗最亮的星忽然剧烈闪烁起来,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拖着长长的光尾,朝灵犀阁外面飞去,消失在东方的天际。
我噌地站起来:"它飞走了!"
老树精却一点都不慌,反而笑了笑:"不是飞走了,是给人指路。跟上那颗星,就能找到玄暗之渊的入口。但你们要小心——那颗星飞向的方向,是落日山脉的尽头。那里是仙境最危险的地界之一,而且,"他转头看着我,"那里也是人类世界与仙境壁障最薄弱的地方。灰雾从那边来,说不定也是这个原因。"
我握紧了拳头。落日山脉,灰雾的源头,玄暗之渊的入口——三件事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我转头看向颜爵和水王子。颜爵把折扇往肩上一搭,挑了挑眉:"看我干什么?走吧,路上慢慢聊,顺便把你那点可怜的法力练回来。"
水王子默默站到了我另一边,水链在腕间绕了一圈,轻轻点了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灵犀阁大门走去。身后老树精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苍老笑意:"对了,有件事忘了说——溟阁主和溯,是同族的亲兄妹。"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亲兄妹。那个穿着黑袍操控灰雾来抢东西的溯,和留下一百年谜团的溟阁主,是兄妹。
我回头想再问,老树精已经化作一团绿光散开了,只剩那只小树精蹲在台阶上冲我挥爪子:"去吧去吧!路上小心呀——"
我转过身,看着那颗逐渐远去的星尾,把脑子里翻涌的疑问硬生生压下去。
管他亲兄妹还是什么关系,先把入口找到再说。剩下的事,总会慢慢浮出水面的。
就像那面镜中镜说的——一切被掩埋的真相,终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