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爵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我蹲在地上好半天没动,怀里两只小树精用爪子轻轻拽我的袖子,我才回过神来。被灰雾侵蚀过的树林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光线从枯死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遍地焦黑的落叶照得斑斑驳驳。
"那群人类……为什么要杀她?"我问,嗓音有点干。
颜爵把折扇插回腰间,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了句:"这事说来话长,你先跟我回阁里,吃点东西,把精神养足了再说。"
我本来想追问,但四肢确实软得像面条一样,刚才那一跑一滚外加护着小树精,几乎把这具刚苏醒的身子掏空了。而且颜爵的表情写得很明白——现在不是摊开了讲的时候。
水王子默默走在前头带路,指尖凝出一缕水流,把沿途被灰雾侵蚀过的焦枯痕迹暂时封住,以免残留的暗物质气息继续扩散。走到一半,我怀里那只浅绿色的小树精忽然挣了挣,从我臂弯里探出半个身子,指着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等等!那棵树——我刚才看到它动了一下!"
我和颜爵同时停住脚步。那棵老槐树树干足有三四人合抱那么粗,此刻树皮上布满了深色纹路,就是灰雾退去后留下的那种"疤痕",看起来跟周围其他枯树没什么区别。
但小树精一提醒,我仔细一看,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规律地排列着,像是某种被刻进树皮的符号。我凑近了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一道纹路,银蓝光点倏地亮了亮,像被什么勾出了反应。触碰的地方,树皮表面浮出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那些纹路在光晕中缓缓游动、重组,拼出了三个模糊的字形。
"……镜中镜?"我念出声来。
颜爵唰地凑过来,折扇点着那三个字形看了一遍又一遍:"镜中镜……曼多拉的镜空间?不对,她那个叫镜之秘境,没听说过'镜中镜'这个说法。"
水王子蹲在另一边,指尖水流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片刻着字形的树皮,试图拓印下来。但水一碰到树皮,那些字形就像受了惊的鱼一样散开,重新变回了杂乱无章的纹路。
"它在躲。"水王子皱着眉,"这不是普通的刻痕,是某种寄存在树木里的信息。它只认守护者的气息。"
我看了眼自己的指尖。银蓝光点微弱但确实还在,看来这东西确实只有我能触发。可我再看那三个字,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镜中镜"三个字旁边,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我又把手贴上去,这次闭着眼,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光点上。光点一点点渗进树皮,那些纹路再度浮出,重新排列组合。这次除了"镜中镜"三个字之外,我还在字形下方摸到了一行极细极浅的小字,像是被什么人匆忙刻上去的。
我睁开眼仔细辨认,一字一字念出来:"……不要……相信……灵犀阁的……颜色?"
"什么?"颜爵直接凑到了我脸旁边,"不要相信灵犀阁的颜色?什么意思?"
我也一头雾水。"颜色"指什么?灵犀阁的颜色……是指灵犀阁的旗帜?或者某种隐喻?我脑子里闪过之前看到的那些八把座椅上的古老纹路,每把椅子的纹路颜色确实不一样,有赤、橙、青、蓝、紫……
等等,八把椅子,八种颜色。
我猛地转头看向颜爵:"灵犀阁的座椅纹路,分别代表什么?"
颜爵被我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那是八位阁主的本源属性对应色,赤火、橙风、青雷、蓝水、紫毒、银光、金土、玄暗——"
"玄暗?"我打断他,"第八色是玄暗?可我那天明明看到曼多拉的椅子纹路是——是——"
我忽然卡住了。那天我刚穿过来,脑子还懵着,被按在小石墩上之后整个人又紧张又混乱,根本没仔细看曼多拉的座椅纹路到底是什么颜色。只记得她举着玉如意站在主位,后头八把椅子排开,每把上面都有发光的纹路……
但我好像从来没正眼看清过第八把椅子的颜色。
颜爵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身看向灵犀阁的方向,声音沉下去:"灵犀阁从古至今只有七位正式阁主,第七把椅子属于玄暗之力掌控者,但那位阁主早在一百年前就——"
他忽然顿住,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极快地换了个话题:"这些纹路蹊跷,先回去再说。小树精,你跟我们来,找你族里的老树精问问这个'镜中镜'的名头。"
那只浅绿色的小树精用力点头,从我怀里跳下来,嗖嗖嗖爬到了水王子的肩头蹲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皮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沉寂了,像是刚才那些字形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但我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微热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指尖往我体内缓慢地渗透,说不清是暖还是凉。
往灵犀阁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第八把椅子、玄暗之力、一百年前消失的阁主、被人类杀死的上任守护者、还有那个叫溯的黑袍人。
这些线索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中间差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而那个"不要相信灵犀阁的颜色"的警告,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发出警告的人到底是谁?是上任守护者临死前留下的?还是……那个溯?
我忽然想起了溯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下一次见面,我会来取剩下的东西。"
他说的"剩下的东西",该不会就是我体内正在缓慢恢复的守护者之力吧?
灵犀阁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了。我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跟着颜爵和水王子踏进了阁门。
而就在我迈过门槛的瞬间,整个灵犀阁内部忽然亮起了刺目的光芒——八把座椅上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红橙青蓝紫银金……还有一道我从未注意过的暗色纹路,在所有颜色闪烁之后,微弱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我身后传来颜爵猛然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八把椅子亮了。"他的嗓子发紧,"一百年了,它从来没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