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前尘枷锁，情深不敢言

第十二章 前尘枷锁，情深不敢言

山间夜风更凉，薄雾缠绕玉柱，将廊下两人的身影晕染得朦胧疏离。

苍渊垂眸望着身前泛红眼眶的女子，紫金色的神眸里，万年不变的冰封寸寸碎裂，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两难。

他活了万古，执掌九天法度，定过仙规，镇过妖魔，俯瞰过苍生寂灭，向来万事随心、杀伐果断。三界众生皆言渊尊无情，心如磐石，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他这一生所有的软肋与狼狈，皆系于沈知晚一人身上。

千万年前是如此，千万年后，依旧未曾变过。

他缓步上前，清冷的神息轻轻笼罩住她，驱散了夜风带来的寒凉，语气低沉而温柔，褪去了神祇的威严，只剩小心翼翼的克制：“是，你我很早以前，便相识。”

一句承认，轻轻落地，却在沈知晚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骤然串联，不再是零散的残影。

她看见九霄星河璀璨，她一身浅色仙裙，踮脚为立于星河之巅的男人整理微乱的袍角；看见漫天雷霆落身，她挡在他身前，仙骨寸寸碎裂，只为替他挡下天道责罚；看见诛仙台寒风凛冽，她笑着松开紧握他衣袖的手，纵身跃入无尽深渊，只留一句“愿君岁岁无虞，从此忘情无念”。

剧烈的酸涩猛地攥紧心脏，疼得她呼吸一滞，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底水汽氤氲。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她今生莫名对他的依赖、初见时的心悸、无数次下意识的信任，从来都不是无端而生，是刻入魂魄的执念，是跨越万千轮回，都未曾磨灭的深情。

“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沈知晚抬眸看他，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带着忐忑与惶恐。

她怕，怕那段前尘是刻骨的遗憾，怕他们之间隔着无法挽回的过往，更怕这份跨越人神的羁绊，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注定无果的劫难。

苍渊喉结滚动，万千话语堵在唇边，终究尽数咽下。

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她，她曾是他唯一的心动，是九天之上最明媚的一抹月色；不能告诉她，当年她为护他、违逆天道，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更不能告诉她，这千百年来，是他逆天而行，以自身神元为引，护她残魂不散，渡她岁岁轮回。

天道最是不公，最是无情。

人神殊途，相恋即为天忌。当年他们的情意惊动九天，引来无尽天罚，让她受尽身死魂消之苦。若是让她彻底恢复所有记忆，重忆起当年的痛彻心扉与天道枷锁，好不容易安稳一世的凡尘安稳，便会尽数崩塌。

他宁愿她此生平庸安乐，岁岁无忧，做个无忧无虑的凡人，也不愿她再沾染半分神域的残酷与宿命的枷锁。

神性的理智狠狠压住翻涌的私情，万古天规在心底声声警示，让他硬生生压下所有袒露真心的念头。

苍渊抬手，指尖轻柔拂去她眼边未落下的湿意，动作缱绻，眼神却极致克制：“不过是一场旧识，一段陈年过往，早已烟消云散，不值一提。”

刻意疏离的话语，像一层薄冰，隔在了两人之间。

沈知晚心头猛地一沉，骤然涌上一阵难言的委屈。

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那般浓烈的羁绊，在他口中，竟只是不值一提的旧识过往？

复苏的记忆是真的，心底的悸动是真的，可他的淡漠，也是真的。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深藏、却刻意遮掩的深情，忽然看懂了他的拉扯。

他记得一切，唯独不愿承认一切。

他是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上古神祇，身负万古秩序，受三界朝拜，注定清冷孤寂，俯瞰众生。而她，只是凡尘一介凡人，是他早已落幕的前尘旧梦。

天道鸿沟，人神殊途，从千万年前，就注定是无解的死局。

“不值一提？”沈知晚轻声重复一遍，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可我记得的画面，每一幕，都痛得刻骨铭心。苍渊，你真的……从未动心过半分吗？”

夜风寂静，铜铃停了摇晃，山间雾霭凝滞不动。

苍渊身形僵立，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动心？

何止动心。

一眼万年，一念千古。

他这万古孤寂神生，唯一的心动，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破绽，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沈知晚。

可他不能答。

一旦承认，便是再度违逆天道，便是将她重新拖入那场跨越万古的宿命劫难之中。

神明的心绪被极致拉扯，一边是刻入骨髓、甘愿逆天的深情，一边是天道天规、护她周全的理智。爱恨、取舍、执念、克制，万般情绪缠绕纠葛，几乎要撕裂他万年不变的道心。

他避开她澄澈又执拗的目光，移开指尖，收回所有温柔，重覆上一层清冷疏离的神性：“凡尘大梦，皆是虚妄。前尘已过，无需再念。”

“你如今是人，我如今是神。人神殊途，本就不该有牵扯。”

字字冰冷，句句绝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剜心自伤。

沈知晚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复苏的记忆还在脑海中奔腾，前世的相守、牺牲、别离历历在目，可眼前之人，却亲手斩断所有牵绊，否认所有过往。

一半温热前尘，一半冰冷现实。

一人深陷回忆，寸寸情深难自拔；一神固守天道，步步克制断相思。

廊下月色清冷，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场横跨千万年的遥遥相望。

前尘枷锁未脱，今世情根深种。

人心纷乱，神心煎熬，这场纠缠了万古的情愫，终究无人能够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