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很慢,走得更慢。
京城十一月落了第一场薄雪,简宁站在简氏总部的落地窗前看到楼下那些银杏树最后几片金叶子被雪压秃了。她裹着一条厚围巾,在办公室里埋头敲了一份技术合作的补充协议,等直起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等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看到江寒的消息停在二十分钟前:"楼下等你,带了你爱喝的那家店的芋泥奶茶。"
简宁把电脑塞进包里快步下了楼。江寒的车停在正门口,暖气开得很足,简宁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了奶茶的甜香,整个人从脚底板暖到头顶。
"今天怎么这么晚?"江寒把奶茶递给她。
"跟法务扯了一个下午的条款。"简宁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芋泥绵密细腻,糖度刚好,是她最近新宠的那一款,"你那边怎么样?远川这周又要发一轮招聘了吧。"
江寒点了点头:"缺两个算法工程师和一个产品经理。简历筛了四十多份,能用的不多。B轮融资的事情也在推进了,上周跟几家机构初步接触了一下,反馈还行。"
简宁咬着吸管看他,她之前确实问过他B轮的事,没想到他已经推进到这个程度了。
"那挺好的。等你B轮落地,团队规模还能再翻一倍吧?"
"差不多。"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简宁一眼,"今天还有一件事。"
简宁喝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把奶茶杯放在杯架上,表情从放松变成了认真。江家——江寒那个把他赶出家门的原生家庭,他那个以私生子身份被接回去又被挤出去的江家。从她认识江寒的第一天起,他几乎从不主动提那个地方,偶尔提到也是三言两语带过,像提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远方地名。
"谁联系的?"她问。
"我那位大哥,江承泽。"江寒发动了车子,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波澜,"他说他下周来京城出差,想约我吃顿饭。"
简宁皱起眉头:"你那位大哥,当年就是你爸想让他继承江家,把你送出国读书的那个?"
"是他。"
"他有说什么事吗?"
江寒打了右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两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交错成网状的影子。
"没说具体什么事。但简氏跟远川合作的事在圈里已经传开了,简氏的新品发布会也上了财经新闻。远川最近在走B轮的融资消息大概也漏出去了一些。江家人现在看到我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变成了简氏的战略合作伙伴、马上要拿B轮融资,大概是想来探探路。"
简宁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想了想:"你觉得他们会是来示好的,还是来找茬的?"
"两样都有可能。"江寒的声音依旧平稳,"江家是个很现实的地方。当年把我赶出去是因为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现在看到我手上有筹码了,他们不会放着不管。如果他们是来示好,那一定是想从合作里分一杯羹;如果是来找茬,那就得看他们打算用什么方式插手。"
简宁看着他在路灯明灭间忽明忽暗的侧脸轮廓,忽然问:"你心里怎么想的?"
江寒沉默了几秒。
"当年我妈去世之后,江家接我回去住了三年。那三年我过得不算好,但也没到饿死的地步。我姥姥那边的投资管了江家三年的现金流,他们拿完钱就把我送走了。"他说,"要说恨,我肯定恨过。但现在过了这么久,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路要走,再去恨那几个人,没什么意思。"
他侧过头来看了简宁一眼:"但他们如果想动我手上的东西,我不会客气。"
简宁看着他平静地说出"不会客气"这四个字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踏实。这个男人从来不是软弱的,他只是把锋利的那一面收得很深,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亮出来。
"那顿饭,我陪你去。"简宁说。
江寒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当然想。"简宁把奶茶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我也挺想看看,当年把你挤走的那家人是什么样。我倒要看看他们现在拿什么脸来跟你吃饭。"
江寒的嘴角弯了一下:"好。那到时候我接你。"
那顿饭约在了三天后的晚上。地点是江承泽选的,京城一家淮扬菜馆,在闹市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很讲究,一看就是那种老钱偏好的地方。
简宁那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起来,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是简母最近新设计的一对样品,精致又低调。江寒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比平时正式了些。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简宁先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江承泽。
这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圆脸,微胖,穿着定制的休闲西装,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旁边还坐了一个中年女人,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和善,是江承泽的母亲、江家现在的当家太太顾兰。
简宁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资料——顾兰,江承泽生母,当年就是她主张把江寒送出国读书的。这人在圈里的口碑一般,出了名的心眼多,但面上总能做得滴水不漏。
"小寒来了。"顾兰看到江寒进门,脸上立刻挂出笑容,声音亲热得像是迎接亲儿子,"快坐快坐,妈好久没见你了,看着瘦了。"
简宁注意到江寒在听到"妈"这个字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很淡地弯了一下嘴角,带着简宁在对面落座。
"江阿姨,大哥。"他开口,称呼疏离而客气,"这是我女朋友,简宁。"
顾兰的目光落在简宁身上,上下飞快地扫了一遍,那眼神跟简父当初打量江寒时如出一辙,但多了几分算计的意味。她笑盈盈地开口:"简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小寒有眼光。"
简宁也笑了笑:"江阿姨好。"
江承泽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小寒,你公司最近风头很盛啊。简氏的战略合作、智能算法平台,财经版面都上了好几回了。听说B轮融资也在推进了?"
江寒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淡淡的:"还在接触阶段,离落地还有距离。"
"谦虚了。"江承泽笑了笑,那笑不太到眼底,"其实这次请你吃饭,是家里有点想法。江氏集团这几年在传统制造业这块走得不太顺,想往科技方向转一转。你手上那些算法技术,如果跟江氏的产业资源结合起来,能发挥更大的价值。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回江氏做个技术合伙人?股份方面家里可以谈。"
简宁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她在心里默默地冷笑了一声。
把人赶出去三年,现在看到人家出息了——公司搭上简氏、B轮融资在即——就想叫人回来当技术合伙人?这如意算盘打得整个京城都能听见。
江寒的表情依旧平静,他放下茶杯,直视着江承泽的眼睛:"大哥,我现在的公司虽然不大,但发展方向我自己心里有数。B轮融资的方向也已经明确了,走的是独立运营的路径。江氏的主营业务在制造业,跟我做算法的赛道中间隔了不少,强行捏在一起未必有好处。"
顾兰在旁边接话:"小寒啊,话不能这么说。制造业转型需要技术支撑,你年轻有才华,家里的资源又摆在那里,何必自己在外面辛苦打拼?回来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江寒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江阿姨,当年我十八岁被送出国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您说我妈走得早,江家养了我三年已经仁至义尽,让我以后靠自己。"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回来:"那时候家里情况不一样嘛……"
"现在情况也不一样。"江寒的语气始终平缓,"我现在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团队、自己认准的方向,B轮融资也在稳步推进。江家的资源很好,但那是江家的。我手上的东西是我自己打出来的,我不能拿去跟别人共享。"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回去,不合作,你的资源我不稀罕。
江承泽的脸色微微沉了一沉,但很快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掩饰过去。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顾兰一直在旁边打圆场,夹菜倒水地维持着面上的热络,但简宁看得出来,她眼底那点笑意已经冷了大半。
饭快吃完的时候,江承泽忽然又转向简宁:"简小姐,简氏跟远川的合作,如果有什么需要江家这边帮衬的地方,随时说话。江家在供应链和渠道方面还是有点积累的。"
简宁放下筷子,笑得礼貌又疏离:"谢谢江先生好意。简氏目前的供应链条已经调整过了,新渠道的方向也走得顺,暂时没有对外合作的需求。"
江承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没再说什么。
饭后道别的时候,顾兰站在包间门口拉着江寒的手又多说了几句,什么"常回家看看"、"外面冷了注意加衣服"之类的场面话,说得情真意切的。简宁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讽刺——当年把人赶出家门的时候可没见这么嘘寒问暖。
出了餐厅坐进车里,江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后座。
"你还好吧?"简宁侧头看着他。
"没事。"他揉了揉眉心,"就是那种假模假式的场面让人觉得累。"
简宁伸手过去握了握他搭在中控台上的手,他的手指微凉,被她攥住之后慢慢回温过来。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那段话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帅。"简宁说,"你妈走了以后江家养了你三年就觉得仁至义尽?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打三份工,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
江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国外过年吃速冻饺子?"
"我猜的。"简宁的声音软下来,"但我觉得我猜对了。"
江寒没说话,他只是把简宁的手反握住,十指交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那时候也没觉得多苦。能靠自己活着,比在江家看人脸色过日子舒服多了。"
简宁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刮着,把巷子里的落叶吹得满天飞。
"那你现在呢?"她问,"现在觉得自己过得好吗?"
江寒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发旋上。
"现在,"他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时候。"
简宁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暖和地方的小猫。
车子在夜色里驶出巷子,汇入京城主路上绵延的车流。两旁路灯连成一条绵长的光带,从车窗外飞速地向后退去,前面是亮着万家灯火的归途。
那天晚上回到家,简宁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翻手机的未读消息。江寒在厨房帮她热牛奶,杯子和灶台的轻微碰撞声从那边传过来,混着楼下院子里若有若无的夜风响动,安安静静地组成一个让她觉得踏实的背景音。
她翻到一条张助发来的消息:"小姐,远川科技跟简氏的合作框架上财经媒体了,今天下午发的报道,阅读量已经过了二十万。评论区很多人看好这个跨界组合。"
简宁看完消息,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江寒正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侧脸的轮廓被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映得柔和又清晰。
她锁了手机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隔着半个客厅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江寒。"
"嗯?"他端着牛奶转过身来。
"你明年有什么计划?"
江寒走过来把热牛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明年啊。远川B轮应该落地了,算法平台的商业版要落地至少三个行业客户。团队要扩到五十人以上,营收目标翻两番。"
简宁端起牛奶杯暖着手,歪头看他:"那私人的计划呢?"
江寒靠在沙发背上,偏过头来看她。客厅里的灯光把他的瞳仁照得暖融融的,里面有她缩成小小一个的影子。
"私人的计划,"他慢慢地开口,"明年这个时候,我想带你去扬州。我小时候跟我妈住在那边,有家老馆子的蟹粉汤包做得特别好。秋天的时候瘦西湖边上的桂花也开得很好看。"
简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请我吃汤包,我带你去逛瘦西湖。分工明确。"
江寒看着她捧着牛奶杯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
"说好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隔着玻璃听到呜呜的声响。客厅里暖黄的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像两条安静地挨在一起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