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潇潇的案子走得比简宁预想中更快。
一个月后,京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开庭审理了这起涉嫌故意伤害的案件。检方提交的证据链非常完整——路口的监控视频、行车记录仪被删除的记录、车辆轨迹分析报告,以及事故鉴定中心出具的损伤评估。三项鉴定结果叠加在一起,排除了"意外变道"的可能性,锁定了主观故意的行为特征。
庭审那天简宁没有去。她坐在简氏总部二十七层新落成的智能设计实验室里,看着屏幕上的一组算法生成图样出神。江寒坐在她旁边的工位上,替她盯着庭审的同步文字转播。
"辩方律师在争取过失致人重伤的罪名认定,而不是故意伤害。"江寒看着屏幕说。
"定罪需要多久?"简宁问。
"检方的证据很硬,程序上最快也要两轮开庭。今天一审宣判不了。"
简宁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收回到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屏幕上是一组由算法生成的珠宝设计初稿,以简母过去二十年经典作品为数据基底,结合今年秋冬流行趋势预测,生成了十二组风格各异的方案。每一组都带有鲜明的"简氏"基因——那种温润而不张扬的贵气,是简母作品特有的气质。
她把其中一组标着"秋实"系列的方案单独放大,看了一圈细节,嘴角微微弯起来。这组方案的主石选用了暖色调的琥珀和蜜蜡,辅以磨砂金的镶边,整体风格沉静又高级,跟简母早年那套获奖的"四季"系列一脉相承。
"这套可以打样了。"简宁说。
江寒凑过来看了一眼,轻轻点头:"配色和结构都稳。如果你妈看过了,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简母上周已经看了全部的初稿,虽然身体还在休养阶段,但她的审美嗅觉一点没退化。十二组方案她一眼就挑中了三组,其中就有这套"秋实"。她当时在电话里跟简宁说:"宁宁,这套很像妈年轻时候的手笔,但比妈那时候的灵动一点。算法把你妈的短处补上了。"
简宁想到母亲说这话时带着笑意的语气,心里暖了一暖。
"打样的事交给工艺部,"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下个月新品发布会之前能出实物的话,就压轴上。"
江寒看了她一眼:"下个月新品发布会的流程你过目了吗?市场部的方案发到我邮箱了,我转你了。"
"看了。"简宁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流程本身问题不大,但我让他们把祝潇潇那段的调性改了——别再提她,别再有任何对比营销的内容。简氏的新品发布只讲简氏自己的东西,不靠踩别人往上走。"
江寒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现在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简宁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保温杯放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她走到落地窗边往下看,京城十月底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几片枯叶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打着旋儿飘下去。
"今天是第二次庭审吧?"她忽然问。
江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转播记录:"辩方在换策略,认了车辆操作失误但坚持'过失'定性,说祝潇潇事前没有伤害意图。检方在驳。"
简宁靠在窗边,双手环在胸前,看着窗外灰白的城市天际线。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上一世的仇人坐到了被告席上,等待审判和刑罚,这种事在重生之初的她看来简直是比生命还重的执念。但此刻真的到了这一步,她反而出奇地平静。
因为当她站在江寒搭建的算法模型前面、看着简氏的新品一步步成型、夜里回家能闻到母亲炖的汤香、周末跟父亲下两盘棋的时候,她发现那些恨意已经变得很轻了。它们还在,但没有再压着她往前走。现在推着她往前走的东西,是另一回事。
"想什么?"江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走到了她旁边。
"想生日那天你说的话。"简宁侧过头,"你说想一直站在我旁边。我现在觉得这句话越来越像真的了。"
江寒把手搭在她的后腰上,力道很轻:"本来就一直是真的。"
简宁笑了一下,偏过头靠在他肩侧。两个人就这么在落地窗前面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匆匆忙忙的行人。
庭审在两周后迎来了判决。祝潇潇因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附带民事赔偿。当法槌落下的一刻,法庭旁听席上有人拍了照发到了网上,很快"祝潇潇被判刑"的消息就铺满了各个平台。
简宁是在回家的车上看到这条推送的。她坐在副驾看着那行标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了包里。
"心里什么感觉?"江寒边开车边问。
简宁想了想:"松了一口气吧。像是……有一根扎了很久的刺,终于拔出来了。不会完全不留痕迹,但至少不会再疼了。"
江寒伸过右手来,在她的左手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继续扶着方向盘。
那天晚上陆砚辞的消息来得比简宁预想中更晚一些。她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短信,联系人名字已经躺在她黑名单里很久了,但短信还是能收到。
"简宁:判决下来了。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订婚宴那天我丢下你一个人,是我做错了。车祸的事我一开始就没深查,是我看走了眼。你以后好好的。陆砚辞。"
简宁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按了删除。
她关上手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十月底清朗的夜,院子里的金桂已经落了大半,空气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余香。她推开窗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秋夜空气,心口那片曾经被恨意和执念占据的地方,此刻安静而空旷,像刚刚扫干净的一间旧屋子。
她没回陆砚辞的消息。不必回了。
祝潇潇入狱之后,简宁的生活步入了另一种节奏。
简母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虽然医生嘱咐还不能太劳累,但她已经能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在画纸上勾几笔设计草图。简宁把那些草图拍下来交给江寒的团队做数据输入,算法模型每两周迭代一版,产出的方案越来越接近简母手绘的质感。
赵永昌被调离供应链总监岗位之后,江寒介绍的那位材料科学校友正式接手了采购审核。第一批进货成本压低了百分之八,原材料的品控参数比以前严了一级。简父在一次董事会上难得当众夸了简宁一句"这次选人眼光不错"。
而江寒的远川科技在十月底拿到了简氏的第一笔战略投资。投资金额不算大,但对于一家只有二十多人的小公司来说,这是一张进入主流市场的入场券。江寒那天晚上难得主动给简宁发了张照片——他团队二十三个人围在一张长桌旁边吃火锅,每个人手里举着一杯啤酒,桌上热气腾腾的,背后的白板上写着"下一站"三个大字。
简宁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很久,回复了一条:"不拍张你自己的?"
过了两分钟江寒回了一张自拍。角度很直男,脸占了半屏,背景里是吃了一半的毛肚和翻滚的红汤。但他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笑纹,眼睛在火锅的热气里显得格外亮。
简宁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他的专属聊天背景。
十一月的时候,简氏新品发布会在京城一家艺术中心举办了。主题叫"重生·秋实",整个发布会现场布置成了秋季山林的样子,地面铺着金色的银杏叶,灯光暖融融的,走秀的模特从一片金黄里穿行而来。
简母没能来现场,她身体还在恢复期,但简宁安排人在家里做了直播。发布会的压轴环节是那套"秋实"系列的首秀,琥珀和蜜蜡主石的项链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简宁站在后台的侧幕后面,悄悄红了眼眶。
江寒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我没哭。"简宁接过纸巾,嘴硬地说。
江寒看着她红通通的眼角,没拆穿,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嗯,没哭。"
简宁用纸巾按了按眼角,侧头看他:"你今天怎么不去前排坐?你是技术合作方代表,应该上台。"
"我在后台看你就行了。"江寒说得随意,"前排留给你的设计团队和品牌方。"
简宁看着他安稳又从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很清晰的念头——她要跟这个人一直走下去。不管往后的路是平是陡、是宽是窄,她都不想再换人了。
发布会结束之后有个简短的答谢酒会。简宁换下走秀时那套利落的黑色套装,穿了一条低调的深蓝色连衣裙,站在人群里跟几位品牌合作方聊了几句。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酒会的入口,没看到陆砚辞,也没收到任何来自陆家的消息。
也好。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简宁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江寒发的:"门口等你。今天开了车。"
简宁跟身边的几位合作方礼貌地道了别,穿过酒会的暖黄灯光推开玻璃门走出来。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着初冬的寒意了,她裹紧外套,看到台阶下面停着那辆深灰色SUV,车窗降下来一半,江寒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她。
"今天发布会很成功。"他说。
简宁走下台阶,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暖气,椅背上搭着一件他常用的灰色毛衣,她顺手扯过来盖在腿上。
"你怎么知道成功?"她系好安全带。
江寒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刚才直播的弹幕刷了快两万条,全在说'简氏今年这款太绝了'。你妈在家里也看了,张妈说你妈看完之后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喝。"
简宁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母亲已经能喝酒了,说明身体确实在往好的方向走。
车子驶出艺术中心的停车场,驶入京城十一月的夜色里。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疏疏朗朗的影子。
"江寒。"
"嗯。"
"明年这个时候,你的远川科技应该能做到B轮了吧?"
"差不多。"他打了左转灯,车子平稳地拐过路口,"明年这时候团队大概到六十人,算法平台的商业版应该已经跑起来了。简氏这边的智能设计系统如果做得好,可以向其他品牌输出技术服务。"
简宁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他在路灯明灭交替的光线里忽明忽暗的侧脸。
"那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不在一起?"
江寒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笃定又温柔的东西。
"我们一直在一起。"
简宁伸出手,把戴着那枚蓝宝石戒指的左手搭在中控台上。江寒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五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住了。
信号灯变成绿色的时候,车子重新往前滑出去。路灯从挡风玻璃外一帧一帧地流过,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
简宁靠在椅背上,握着那只温热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京城夜景。
她的故事从一场背叛和车祸开始,但它在秋夜的温暖里、在桂花的香气里、在算法的屏幕和设计图纸之间慢慢长出了新的形状。过去那些被辜负的、被伤害的、被打碎的东西,在这条重新选择的路上,一个一个地被补回来了。
而前面的路还很长。
她侧过头看了江寒一眼,在路灯透进来的光影里,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简宁也笑起来,松开了握着他的手,然后重新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地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