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降临得毫无预兆。
京城连着下了三天大雪,整座城市被裹进一层厚厚的白里,街边的行道树一夜之间全变成了霜挂的银枝。简宁裹着羽绒服进出简氏大楼的时候,总能看到楼下花坛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是早上来的早的员工堆的,红围巾、胡萝卜鼻子、纽扣眼睛,丑得各有特色。
远川科技的B轮融资在这段时间进入了关键阶段。江寒见了几轮投资方,其中有几家机构的意向已经谈到了具体条款的层面。简宁帮他对接过简氏法务团队做背景调查,双方的项目组每周开两次同步会,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一切看起来都在稳步推进。直到十二月第二周的周五傍晚,江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措辞比平时简短了几分。
"晚上有空吗?来我公司一趟,有事跟你说。"
简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敏锐地察觉到了语气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重。她很快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收拾东西出了办公室。
远川科技在京城的分公司设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整个办公区不到两百平米,开放式的工位连成几排,墙上贴着项目进度看板和几行手写的代码公式。简宁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半,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只有角落几个工位的灯还亮着。
江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色,是连着熬夜的痕迹。
"来了。"他合上其中一台电脑,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让简宁坐下。
简宁没急着问怎么了,先伸手摸了摸他面前那杯冷掉的咖啡——瓷杯外壁冰凉,看样子放了至少一个小时没动过了。
"你先说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她问。
江寒愣了一下,被这个问题岔得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都噎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那杯冷咖啡,然后诚实地回答:"今天中午吃了碗面。"
"中午。那现在呢?"简宁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七点了。
江寒的表情有一瞬的松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现在……还没来得及。"
简宁看了他一眼,没继续追问,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下了单。她点了一份热汤面、两碟小菜和一壶热的红枣姜茶,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面向他坐好。
"行了,等饭的功夫,你说正事。"
江寒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眼底浮起一点柔软的光。他收敛了表情,把桌面上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转向她。
"B轮融资出了点问题。"他开门见山,"上周本来跟两家机构谈到了尽调阶段,但这周对方的态度忽然冷了下来。我让助理侧面问了一下,说是有人在这段时间给这几家机构递了一些关于远川'潜在风险'的材料。"
简宁的表情沉下来:"什么材料?"
"关于我的背景。"江寒的声音很平,但简宁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那点凉意,"远川的股权结构里有一小部分初始资金来自我姥姥留给我的那笔信托。对方拿这件事做文章,说我的公司资金源头'存疑',涉及复杂的家族财产纠纷,建议投资机构在尽调阶段重点关注。"
简宁眯起眼睛:"你姥姥那笔信托是合法继承的,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这点东西拿出来做文章,完全站不住脚。"
"确实站不住脚。"江寒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尽调阶段投资方对任何'存疑'的信息都会很敏感。他们不需要这些东西在法律上能定罪,只需要它成为一个'顾虑',他们就可能暂缓甚至放弃投资。那家递材料的机构算得很清楚。"
简宁盯着他的眼睛:"是江家?"
江寒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除了他们,没人会花这种心思挖我几年前的资料。我大哥那天饭桌上被我回绝之后,大概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他做不了正面的动作,就在背后做这些小动作。"
简宁心里那把火蹭地窜了上来。她想起那天饭桌上江承泽皮笑肉不笑的脸和顾兰假惺惺的嘘寒问暖,以及江寒从小到大被这家人利用完就扔的种种过往。现在江寒靠自己走到了B轮融资的关键关口,他们又来搅局。
"你告诉我是哪几家机构递的材料。"简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跟那几家机构背后的LP有私交,我可以直接打几个电话把事情说清楚。江家那点把戏上不了台面,只要有人把真实的背景情况摆到桌面上,他们的'顾虑'就全成了废纸。"
江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简宁,你不用每次都替我挡在前面。"
简宁往前倾了倾身子,隔着桌面的距离盯着他的眼睛:"江寒,你跟我说过,让我有事别一个人扛。这话是互相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江家想动你的B轮,他们得先过我这一关。"
江寒看着她眼底那股又亮又硬的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伸手,隔着桌面覆上她的手背,指腹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行。"他说,"那我们一起处理。"
简宁这才松开紧绷的表情,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你那份材料还能找出来吗?就是那笔信托的合法继承证明、你母亲生前的遗嘱文件、以及当年江家接收你姥姥投资时的书面协议。这全套东西拿出来往桌上一摆,谁都不敢再拿'资金源头存疑'说事。"
江寒点了点头:"材料我都有,全压在深市的办公室里。明天让人扫描发过来。"
外卖到了。简宁起身去门口取了袋子回来,把热汤面放在江寒面前。那份面分量很足,汤色清亮,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牛肉片和几片青菜叶子,热腾腾的雾气在暖气房里升起来,把江寒面前的空气氤氲成一团白。
"先吃饭。"简宁把筷子递给他,"吃完再说后面的事。"
江寒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抬眼看了简宁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说,又低头去吃面了。
简宁坐在对面,捧着那杯热姜茶慢慢喝,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小菜放进面碗里。窗外的雪还在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花,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雪幕朦胧成一片柔光。
接下来的三天,简宁打了十几个电话。
她联系了那几家投资机构背后的老LP,其中有一位跟她父亲是多年的生意伙伴,另一位跟她母亲年轻时曾在同一场国际设计展上做过评委。简宁把远川科技的股权结构和江寒那笔信托基金的合法继承路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附上了全套法律文件扫描件,还额外让简氏的法务部出了一份无利益冲突的书面确认函。
那位跟她父亲相熟的老先生在电话里听完之后笑了一声:"你爸前两天还跟我夸你,说宁宁现在办事滴水不漏。我今天看你这通操作,确实滴水不漏。行了,这事儿我帮你带个话过去,让他们把心放肚子里。"
三天之后,那两家原本态度冷淡的投资机构先后回了消息——尽调继续推进,对远川的股权结构和出资来源已经打消了疑虑。与此同时,江寒那位在深市的合伙人发来了一份更完整的资料包,里面不仅有他姥姥那份信托的完整法律路径,还有当年江家接收那笔投资时签署的正式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资金用途和期限。
简宁把所有材料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寒的B轮融资保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约在简宁家附近一家开了多年的小馆子吃晚饭。馆子很不起眼,门脸窄窄的,但里面的酸菜鱼做得极好,是简宁偶然发现之后带江寒来吃过的。他们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锅里热气升腾,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都没先开口谈那件事。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江寒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正在用勺子舀汤的简宁:"今天那两家机构同时回话了,尽调下周重启。"
简宁抬起头,嘴角微微一翘:"我知道。张助中午就把消息转给我了。"
江寒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你用了三天时间,打了十几个电话,把这件事平掉了。"
"嗯。"简宁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说,"江家想用这种方式拦你,太看不起人了。他们以为你一个人在京城打拼没背景没靠山,想用一张捕风捉影的纸把你堵在门外。但他们忘了一件事——你有我。"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江寒看着她在小馆子暖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心脏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又酸又满。
他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放在桌沿的那只手。简宁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指尖温热,被他攥在掌心里的时候乖乖地没动。
"简宁。"
"嗯?"
"我有时候会想,我到底是走了什么运才能碰到你。"
简宁被他这句话弄得耳根一热,低头看着锅里的汤,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要是觉得运气好,那以后就对我更好点。"
江寒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紧,声音轻轻低低的:"好。"
窗外雪停了,路上堆着厚厚的积雪,被路灯照出一片暖融融的白。简宁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收回目光,抽回手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鱼。
"你快吃。吃完我们回去看我妈今天下午发来的新设计稿,她画了一组春款的草图,让我转给你看能不能做数据输入。"
江寒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角翘着吃完了最后几口。那一瞬间的温暖和真实让他觉得,过往那些所有的冷眼和坎坷都值得了。
那顿饭吃完回去的时候,京城的主干道上已经铲过一遍雪,路两边的积雪堆得齐膝高,映着路灯和车灯的光,亮晶晶的一片。简宁挽着江寒的胳膊走在人行道上,脚下踩着新落的一层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仰头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头顶暗蓝色的夜空里缓缓飘下来的几片零星雪花。
"江寒。"
"嗯。"
"你B轮融资落地之后,春节怎么过?回深市还是留在京城?"
江寒想了想:"深市的团队有几个家在外地的,春节要回去。我留下来也没太多事做,如果你不嫌我打扰,想在京城待着。"
简宁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来我家过年吧。我妈昨天还问起你,说你一个人过年吃什么。她说你看着瘦,得多吃几顿好的。"
江寒被她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伯母……还惦记我吃没吃饭?"
"惦记着呢。"简宁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你现在是我妈认定的准女婿候选人,待遇不一样了。"
江寒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嘴角翘着,眼底亮晶晶的。
他偏过头,嘴唇在她额角极轻地碰了一下。
简宁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脸刷地红了,低头假装看脚下的雪,步子却加快了。
江寒跟上去,重新牵起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两个人的指头在口袋里交缠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们走过了那条积雪的街道,走过了几盏昏黄的路灯,走到了简宁家院门口。院子里的金桂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简宁在院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江寒也跟着停下来。她在门廊的灯下仰头看着他,雪花在他们之间缓缓地飘。
"明天把春节的排班告诉我,"她说,"我好让张妈多备一份腊肉。"
江寒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抬手把她羽绒服兜帽往拢了拢,系带轻轻收了一下。
"嗯。明天发你。"
简宁弯了弯眼睛,转身推开了院门。她在门后面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然后掩上了门。院门合上之后,江寒站在门外的路灯下又看了两秒,才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夜里又起风了,把枝头的薄雪吹落了一些,飘飘洒洒地落在他肩膀上。他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简宁家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影影绰绰地有个人影在动,大概是简宁正在跟简母说话。
江寒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车子发动起来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风和飘雪被隔绝在车窗之外,暖气慢慢升上来,包裹住他整个人。江寒握着方向盘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嘴角翘着,在车厢的安静里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他是真的笑了。
他把车驶离了那条街道,汇入了夜色中绵延的车流。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他前方的挡风玻璃外铺展成一片温暖而辽阔的光海,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