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潇潇的动作比简宁预想中更快。
第二天上午,简宁刚吃完江寒送来的小馄饨,手机就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她点开一看,是一张路口的监控截图,画面左上角有时间戳——正是她订婚宴当晚出车祸的那个路口,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截图上,她的白色轿车正从画面左侧驶入,车灯亮着,速度看起来不慢。而在画面右侧的辅道上,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牌号被刻意打了马赛克。
紧接着彩信后面跟了一条文字消息:"简小姐,这张图你应该认识。如果我把完整的监控视频发给媒体,大家会好奇,简家千金当晚为什么会以那么快的速度开车经过那个路口。你猜,他们会怎么解读?"
简宁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钟,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个路口。上一世她追陆砚辞的车出去,暴雨倾盆,视线极差,她在路口转弯时失控撞上了护栏。那场车祸让她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等她醒来的时候,陆砚辞和祝潇潇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了。
但她不记得当时路口还有别的车。
简宁把截图放大,仔细看画面右侧那辆深色轿车。截图的分辨率不高,车牌被涂掉了,但车身的轮廓和颜色隐约能辨认出车型——是一辆黑色的奔驰C级,跟祝潇潇回国后开的那辆完全一致。
简宁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她快速拨通了张助的电话:"张助,帮我查一下订婚宴当晚车祸路口的所有监控记录,尤其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到九点五十分之间,有没有拍到一辆黑色奔驰C级在那个路口出现过。我要全部原始画面,越快越好。"
张助应声去办,简宁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她重新打开那条彩信,在文字消息下方看到了一个转账链接和一串数字。对方开价两百万,要求简宁把这笔钱汇入一个境外账户,否则视频就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被发给全部主流媒体。
两百万。对于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来说,这个价码不高不低,恰好卡在一个让人愿意息事宁人的范围上。
但简宁根本不打算给钱。
她翻开手机相册里存着的上一世记忆碎片——那十年里她无数次在病床上回想那个雨夜,回想她为什么会失控撞上护栏。她一直以为是雨天路滑加上车速过快,但如果当时路口停着一辆突然启动或者别了她一下的车呢?
祝潇潇当时在现场。她就在那个路口。
江寒推门进来的时候,简宁正在盯着那张截图出神。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这是什么?"
"祝潇潇发的。"简宁把手机递给他,"她说她手里有当晚车祸路口的完整监控。开价两百万,不给她就发给媒体。"
江寒看完彩信,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简宁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他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很平稳:"你要怎么做?"
"我要先拿到原始监控。"简宁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那辆黑色奔驰真的是她的车,说明当晚她就在那个路口。我出车祸的时候她在现场,甚至可能是她做了什么才导致我失控的。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她发给我的这张截图本身就是她犯罪的证据。"
江寒站到她身边:"你让张助去调监控了?"
"嗯。但那个路口属于交通管制监控,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调出来的。我需要走正式渠道。"简宁转过身看着他,"你认识交管系统的人吗?"
江寒沉默了两秒,掏出了手机:"我认识一个在交警总队技术科工作的师兄。他做图像识别出身,以前跟我合作过项目。可以试试让他帮忙调取原始记录,但要走正常的技术协助流程,不能私下操作。"
简宁看着他已经开始翻通讯录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从来不多问、不多话,她需要什么他直接就去做,这种笃定的可靠感让她觉得踏实在了骨子里。
"江寒。"
"嗯?"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问就帮我。"
江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动:"你的事,我不需要多问。你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
简宁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她伸手理了理他衬衫领口微皱的那一角,轻声道:"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怀疑祝潇潇当晚在现场,而且我的车祸可能跟她有关。我要拿到监控,不是为了防她爆料,是为了反过来实锤她。"
江寒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笃定:"我会帮你拿到。"
他说到做到。当天下午,江寒那位在交警总队工作的师兄就以"交通事故复盘技术分析"的名义调取了当晚路口三个角度的全部原始监控。根据流程,需要当事人签署一份申请文件,简宁二话没说签了字。
傍晚六点,加密数据包发到了江寒的电脑上。
两个人坐在病房的沙发上,肩并肩对着屏幕。江寒把视频快进到九点四十五分,画面里雨下得很大,路灯的灯光被雨水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九点四十六分,简宁的白色轿车出现在画面左侧,车速明显偏快,碾过水洼时溅起大片水花。
九点四十六分五十秒,画面右侧的辅道上,一辆黑色奔驰从暂停状态启动,车头向左打,车身横跨了两个车道,正好卡在白色轿车前方。
简宁盯着屏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辆黑色奔驰启动得非常突然,没有任何转向灯或预兆。白色轿车为了避让猛地向右打了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瞬间失去了抓地力,车身横滑着撞上了路侧的护栏。撞击的瞬间,车头灯在雨幕里炸开一团白光,画面被暴雨和灯光淹没,看不清楚更多细节了。
而那辆黑色奔驰在白色轿车撞上护栏之后没有任何停留,直接加速从画面右侧驶出了监控范围。
视频播放结束。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简宁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她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那辆黑色奔驰横亘在她前方的瞬间,那个不留余地、不闪不避的切入角度。
那不是普通的变道失误。
那是故意的。
"车牌能看清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寒已经把视频往后拖了几帧,放大了黑色奔驰的车牌区域。画面分辨率有限,雨水又大,但经过他的图像增强处理后,车牌号逐渐清晰起来——京A·C8830。
简宁认得那个车牌。她看过祝潇潇的车很多次,甚至曾经在陆砚辞的公寓楼下见过它停在那里。
"是她。"简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就是她的车。"
江寒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节。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手传递过来的温度让简宁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一分。
她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她都在确认那个细节——黑色奔驰的启动时机、切入角度、以及事故发生后的加速逃离。这几个动作连在一起,形成一个清晰的逻辑链:祝潇潇当时就在路口,看到简宁的车追过来,故意别车导致她失控撞上护栏。
而事后祝潇潇在所有人面前演足了好人,在陆砚辞怀里"晕血"装柔弱,让所有人都觉得简宁的车祸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简宁关了播放器,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上一世她在精神病院里被关了十年,每天都在想那个雨夜她到底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她不该追出去,是不是她应该安安静静地待在订婚宴上。她自责了十年,觉得是自己的冲动和任性导致了后面所有的事情。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她的错。
是有人存了心要她死。
"我要报警。"简宁睁开眼,声音平静却笃定,"这段视频足够构成故意伤害的刑事立案标准了。别车导致严重交通事故,事后逃逸,受害者重伤住院。这些要素全齐了。"
江寒看着她,点了点头:"我陪你。"
简宁拿起手机,翻到陆砚辞的名字,犹豫了半秒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陆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简宁?"
"陆砚辞,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怎么了?"
"你来一趟医院,我有东西给你看。"简宁顿了顿,"跟你那个祝潇潇有关。关于那场车祸的完整监控录像,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陆砚辞开口,嗓音低沉得有些沙哑:"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简宁把视频文件复制了三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加密备份,一份准备给陆砚辞看。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没有一丝发抖。
半个小时之后,陆砚辞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西装领带扯松了一截。他的目光先落在简宁身上,然后扫到了沙发旁边坐着的江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
"什么视频?"他问。
简宁没废话,直接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点开了播放键。
视频从九点四十五分开始播放。陆砚辞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屏幕,一开始表情是困惑的,但随着画面推进到那辆黑色奔驰横切出去的动作,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视频播完,他一句话都没说。
"车牌号是你的车还是她的车,你应该比我清楚。"简宁的声音没有起伏,"京A·C8830,黑色奔驰C级,祝潇潇的车。当时她就在那个路口,看到我追着你的车过来,突然启动横切,逼我急打方向撞上了护栏。然后她直接逃逸,从头到尾没有停车。"
陆砚辞的目光还钉在屏幕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开了口,嗓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你确定那是潇潇?可能是别人开她的车……"
简宁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凉薄的了然。
"陆砚辞,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替她找借口。你真的觉得是别人开的车?订婚宴当晚,祝潇潇穿的是白色蕾丝裙,头发披着,她从你车上下来的时候媒体拍到了很清楚的照片。你记不记得她当时手上戴了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镶了一颗很小的蓝色石头。"
陆砚辞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戒指他当然记得,祝潇潇回国那天戴的就是那枚,说是在国外自己设计的作品。
简宁已经把视频拖回到黑色奔驰出现的帧,放大车窗区域。图像增强处理后,驾驶座位置隐约能看到车窗里透出的一个模糊侧影,虽然不清晰,但能看到那人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银色反光。
"你说得对,看不清脸。但这个角度能看到手腕上戴了东西。"简宁看着陆砚辞,"你比我更清楚,她那天晚上戴没戴那枚戒指。"
陆砚辞站在那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病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简宁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释然。上一世她拼了命地想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到一点对她的在乎,可她等来的永远只是冷漠和偏袒。而现在她发现,当他真的面对祝潇潇做过的事情时,他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被击中的表情。
只是那种表情不是为她露出来的。
是为他发现自己爱错了人而露出来的。
"我把这段视频给你看,不是要你做什么选择。"简宁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已经把完整视频提交给了交警总队事故科的负责人。刑事责任怎么追究,那是警方的事。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证据确凿,祝潇潇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面临的将是刑事追诉。"
陆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用力压制过的颤抖:"简宁……你知不知道她如果进去了,就完了。"
简宁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差一点就死了,陆砚辞。她在雨夜里别我的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完?"
她看着陆砚辞彻底沉默下去的样子,没有再说一个字。
陆砚辞站了很长时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脊背微微弓着,那种从来都是挺拔笔直的姿态在这一刻终于显出了一丝佝偻。
门合上之后,简宁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寒走到她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她的指尖拢进掌心。
简宁靠在他肩侧,闭上眼睛。
秋夜的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淡香。她觉得自己身体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一点,像有人在漫长的黑暗尽头推开了一扇窗,光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