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口的余温还缓缓向外漫着,即便已经开过窑,周遭依旧裹着一层淡淡的热意。一件件刚出窑的陶器摆放在木架之上,釉面还在慢慢冷却,在午后的天光底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七个人围在木架旁边,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稍一用力,便碰坏了这些耗费好几日心血的物件。
马嘉祺最先俯身,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粗陶茶盏上。原本灰暗朴素的泥坯,经过烈火淬炼之后,釉色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灰,边缘晕染开几缕浅浅的茶褐色,算不上规整完美,盏口还有一处小小的微微歪斜,是当初手工修坯时留下的痕迹。可恰恰是这份不完美,反倒添了几分独属于手作的鲜活气息。他指尖悬在瓷盏上方,没有直接触碰滚烫的器身,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烧出来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马嘉祺低声开口,声音不高,混着屋外沙沙的树叶声响,“本来还担心釉色会花掉,没想到烈火把颜色衬得这么柔和。”
丁程鑫站在他身侧,视线扫过架子上错落摆放的陶器,最后落到自己捏的那只小花瓶。瓶身线条圆润,瓶腹流淌开大片天青色釉彩,局部几处积釉凝成深邃的碧色,瓶口微微收束,恰好可以插上山间采摘来的野花。他微微歪头,眉眼舒展,连日来守窑的忐忑在此刻尽数消散。
“你看这里,”丁程鑫伸手指向瓶身一处自然流淌的釉痕,“烧制的时候不受人为控制,反倒造出了意料之外的纹路,机器做出来的瓷器,永远不会有这样独一份的痕迹。”
刘耀文凑过来,脑袋探得很低,满眼新奇盯着自己烧制的粗陶水杯。杯子个头偏大,是他当时随性捏出来的,杯壁厚薄并不均匀,釉色一半浅蓝一半米白,撞得格外鲜活。少年眉眼飞扬,难掩心中欢喜。
“哇,居然真的成型了,我还以为会直接烧裂碎成几块呢。”刘耀文说着就想要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器壁,便被那残余的温度烫得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
“小心点,还没完全冷却。”贺峻霖被他这莽撞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他的那方陶制小砚台静静躺在木架角落,砚台表面釉面莹润,边角打磨得圆滑,纹理古朴雅致。贺峻霖拿起一旁细软的棉布,轻轻盖在砚台表面,“慢慢来,急不得,得等彻底凉透之后,才能够收纳起来。”
宋亚轩靠在木柱边,目光落在自己烧制的那只陶罐上。罐身的釉色是淡淡的奶白,间或散落星星点点细碎的浅黄,像把整个浅夏的阳光都封存在了陶土之中。罐口宽大,往后可以用来储存山间晒干的花茶干果。他轻轻哼起一小段不成曲调的旋律,嗓音清浅,在安静的作坊里悠悠回荡。
“泥土经过高温,就彻底换了一副模样。”宋亚轩轻声感慨,“软软的泥,变成坚硬的瓷,就好像这段日子,也在慢慢沉淀下来。”
张真源的陶碗安安稳稳摆在架子正中,碗型端正厚实,釉色是沉稳的墨绿,触感看着便厚重踏实。他伸手比了比碗的大小,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以后拿这个盛山野杂粮,应当再合适不过。”
严浩翔的是一只简约的笔洗,器型利落干净,釉色清冷,没有繁杂花哨的纹饰,简简单单,却自有一番风骨。他垂眸静静端详,指尖隔着薄布轻轻拂过外壁,眼底带着几分成就感。
作坊外,夏日的风穿堂而过,吹动木窗吱呀轻响,竹海翻涌,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层层叠叠传进来。盛夏的阳光穿过窗棂,切割出一道道金色光柱,浮尘在光柱之中缓缓飘荡。
几人没有急着离开,就安安静静守在木架旁边,轮流打量每一件亲手做出来的器物。有几件小物件确实留下了缺憾,有一个小杯盏侧边裂开一道细微纹路,还有一件釉色局部结块,可没有人觉得惋惜。
“本来就是随心做出来的,有瑕疵才真实。”马嘉祺看着那道细微裂痕,淡然说道,“世间万事本就很难做到十全十美,就像我们这趟山居,有悠闲松弛,也会有琐碎遗憾,全部都是难得的经历。”
日头缓缓向西偏移,天光慢慢柔和下来,燥热褪去大半。陶器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余热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等到器物完全冷却,众人便分工动手。张真源找出提前备好的棉麻布,小心翼翼将每一件陶器逐个包裹妥当,防止路途颠簸磕碰损坏。严浩翔整理木盒,把小件的砚台、笔洗轻轻安放进去。贺峻霖清点数目,一件一件核对,生怕漏掉任意一件心血。
刘耀文自告奋勇搬箱子,动作刻意放得格外轻柔,一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模样。宋亚轩蹲在一旁,把散落的陶土碎屑收拾干净。马嘉祺和丁程鑫站在窗前,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欢乐松弛的情绪之下,一丝淡淡的别离感,悄无声息漫上心头。
他们在这座山居小院消磨了一整个热烈浅夏,朝看晨雾漫山,夜望星河漫天,踩过溪边青石,闻过草木花香,亲手揉泥筑窑,等候烈火成瓷。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飞快,快乐的时光,总仿佛转瞬即逝。
“算算时日,我们也快要离开了。”丁程鑫声音很轻,望着天边被落日染成橘粉的云朵,“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太安逸,几乎快要忘记城市里面的生活。”
马嘉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山野固然清净自在,可我们终究还有自己要奔赴的前路。只是这段时光,这些亲手烧制的瓷器,会替我们记住这个夏天。”
收拾完毕,一盒子一包包手作陶器安置妥当。几人锁上陶艺作坊的木门,并肩缓步走回小院。
院落当中,晚风拂过庭前的草木,落了一地细碎树影。厨房已经飘来饭菜香气,是简单朴素的山野家宴。竹桌上摆上山间采来的野菜,鲜美的菌菇汤,还有腌好的小菜。
七人围坐在竹制圆桌四周,暮色笼罩山野,远处的山峦晕染开朦胧的黛色,蝉鸣依旧此起彼伏,成为夏日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刘耀文给自己盛满一碗菌汤,喝了一大口,方才因为即将离别生出的低落,被热汤冲淡几分,开口打破略显沉静的氛围:“就算我们要走,这些瓷器可以带走,往后闲暇的时候,看到它们,就能想起这里的日子。”
“说得没错。”贺峻霖接话,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茶盏用来煮茶,花瓶插上鲜花,每一次使用,就相当于又重回一回这座山居。”
宋亚轩抬眼望向漫天慢慢浮现的点点星子,眉眼温柔:“以后城市喧嚣忙碌,疲惫的时候,想起山间的晚风溪水,心里也能够寻得片刻安宁。”
饭桌上的闲谈缓缓流淌,没有沉重伤感,更多的是感念与珍藏。他们知晓相聚终有别离,可共同经历过的岁月,不会就此消散。那些欢笑嬉闹,那些静坐等候窑火的日夜,山间朝暮风雨,全部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
夜色彻底铺满天际,晚饭过后,大家搬来竹椅,齐齐坐在院中。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吹走白日残留的暑气。
丁程鑫仰头看着浩瀚星空,轻声说道:“也不必太过惆怅,离别不是终点,往后,我们还会有无数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