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刚过,杨坚便抽了个空,让李星悦带他进了灵泉空间。
阿暖和阿福都被无忧带着在御花园里看花灯,承香殿内殿空了下来。李星悦锁好门,拉着杨坚的手在榻边坐下,意念一动,两个人便从殿内消失了。
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那片桃林里。暮色一如既往地温柔,粉白的花瓣被微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肩头。杨坚深吸了一口气,桃花的清甜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连日批折子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石台在竹屋东边。”李星悦牵着他的手穿过桃林,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径往竹屋方向走。远远便看见竹屋旁边多出来的那座石台——半人高的青石台面,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
杨坚走到石台前站定,低头先看了最上层。修仙功法的字迹最细密,密密麻麻的图解和口诀铺了大半个台面,从引气入体到筑基结丹,一条路铺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几行便摇了摇头:“这个太玄了,朕怕是没那个天分。”
李星悦站在他旁边,指着中间那层道:“那夫君看看这个呢?修炼功法,讲的是武学内息的路子,从外劲到内劲再到化劲。臣妾看了一遍,觉得像是给练武之人打根基用的,循序渐进,不玄乎。”
杨坚低头看了看中间那层的字迹,果然刚劲有力,每一条路子都配着小人图,标注着发力的关窍和气息运行的路径。他年少时也是上过战场的,虽然如今坐朝堂坐得多了,武艺荒废了些,可根底还在。他看了几段,点了点头:“这个倒是能练。朕让宫中几个信得过的侍卫先试试。”
“那最下面这层呢?”李星悦蹲下身,指着最下层的字迹。
杨坚跟着蹲下来,凑近了看。人王功法的字迹最古朴厚重,笔画粗壮有力,仿佛刻字的人是用刀剑凿出来的。开篇第一句话便让他顿住了——“帝王之修,不在吐纳,不在筋骨,而在天下。”
他接着往下看,越看越慢,最后索性盘腿在石台前坐了下来,一页一页地细读。人王功法通篇没有一句修炼口诀,讲的全是治国理政的纲目——如何察吏治、如何平刑狱、如何通漕运、如何抚边患。可字里行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气韵,读着读着便觉得心胸开阔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慢慢疏通他这些年积下来的郁结。
李星悦没有催他,自己去竹屋里烧了一壶灵泉水,泡了两盏茶端出来。她在他身边坐下,把茶盏搁在他手边,自己捧着一盏慢慢啜着,安安静静地陪他看。
杨坚看完人王功法的最后一行字,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功法写得有些意思。朕从前批折子总觉得是在耗神,可这上头说,治国即是修行,批折子、听朝会、断案子,桩桩件件都是在练心。若能把每一件事都当成修行来做,便不觉得累了。”
“臣妾看的时候也觉得这个说法新鲜。”李星悦靠在他肩头,“从前只觉得当皇帝是个苦差事,日日操劳。可若把这些操劳当成修行呢,心境就不一样了。”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朕活了五十八岁,头一回觉得批折子也能批出些名堂来。”他低头又看了看石台上那三套功法,“修仙的朕不求,练武的朕可以试试,这人王功法……朕倒觉得像是专门给朕写的。”
“那夫君就练这个。”李星悦伸手碰了碰石台上“人王”两个字,“臣妾帮不上什么忙,可臣妾能在旁边陪着夫君。”
杨坚转头看着她。暮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含笑的眼睛映得格外柔和。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你在旁边陪着,朕就已经在修行了。”
两个人从空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阿暖和阿福被无忧送回来,阿暖举着一盏兔子形状的花灯跑进来:“娘亲!无忧姐姐给我买的!你看像不像阿福!”
阿福被她抱在怀里,伸着小胖手去够那盏花灯,嘴里啊啊地叫。杨坚接过阿福放在膝上,又接过阿暖的花灯仔细看了看,夸了一句“好看”。阿暖高兴得蹦起来,又跑去给李星悦看。
入夜后两个孩子都睡了,李星悦靠在榻上翻书,杨坚坐在案前批折子。批了几行他忽然停下来,把笔搁在笔架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星悦。”
“嗯?”她抬眼看他。
“朕方才批那道刑部的折子,忽然想起人王功法里说的‘刑狱之事,当以宽为本,以严为用’。”他顿了顿,“朕从前判案子偏严,如今想想,有些案子或许可以缓一缓。”
李星悦放下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夫君这就练上了?”
杨坚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回去重新拿起笔:“朕试试看。若是练得好了,往后朝会批折子就不觉得累了。”
李星悦没有接话,只是靠在引枕上看着他。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和而沉静,鬓边的白发在光里几乎看不出几根了。她想起他刚才在石台前盘腿坐着读功法的模样,跟阿暖蹲在地上看蚂蚁时的神情一模一样,认真又专注。
窗外的月色洒进来,将满殿的暖意笼在一层银白的清辉里。远处甘露殿的钟声悠悠响起,长安城在月色中渐渐沉入梦乡。而承香殿内殿的案头,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杨坚批折子的身影,也照着李星悦靠在榻上看书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岁月轻轻描摹的画。
灵泉空间里,石台静静地立在桃林旁边。三套功法的字迹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修仙的沉静、修炼的刚劲、人王的厚重,各占一方,互不侵扰。竹屋的书架上,《五千年通史》某一页上,那行墨迹又添了新的一笔——“开皇二十九年春,帝于灵泉空间观人王功法,试行于政。刑部奏案,帝宽减三例,朝野称善。”
那行字底下,阿暖前几日偷偷画的小桃树旁边,又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阿暖攥着笔添的——“父皇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