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御花园的柳枝抽了嫩芽,承香殿廊下的桃树也鼓了花苞。阿暖五岁多了,个子蹿了一截,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跑起来裙摆翻飞像只小燕子。她如今认得的字已经不少了,无忧教了她一本《千字文》,她背得滚瓜烂熟,可写起来还是歪歪扭扭的,“天地玄黄”四个字能写满一整张纸。
杨坚这日下朝回来,看见阿暖趴在案上描红,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他走过去看了看,纸上写的是“父皇娘亲阿福暖暖”八个大字,挤挤挨挨地排成一排,像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蚂蚁。他看了半天,指着“父皇”两个字问:“阿暖这两个字写得最好,谁教的?”
“娘亲教的。”阿暖仰起脸来,鼻尖上还蹭了一块墨,“娘亲说父皇这两个字要写端正,因为父皇是阿暖最敬重的人。”
杨坚心里一软,伸手把她鼻尖上的墨擦掉,转头看了李星悦一眼。她正靠在榻上翻书,耳朵却分明竖着在听,嘴角翘翘的。他抱着阿暖在案边坐下,认真道:“阿暖想不想跟父皇学写字?”
阿暖眼睛一亮:“父皇教我?”
“嗯。父皇教你写更好看的字。”杨坚让内侍取了纸笔来,铺在案上,先写了个“暖”字做范本。他的字遒劲舒展,阿暖趴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伸着小手指在纸上比划:“父皇写得真好看。”
“来,父皇握着你的手写。”杨坚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带着她写。阿暖刚开始还老老实实地跟着,写了两行就坐不住了,扭来扭去,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如厕,一会儿又问“父皇为什么这个字要这么写不那样写”,问得杨坚哭笑不得。
李星悦在榻上笑得直抖,到底没忍住走过来,把阿暖从杨坚膝上抱下来:“行了行了,别闹你父皇了。开蒙的事急不得,慢慢来。”她低头对阿暖说,“娘亲明日给你找个正经的先生,每日上一个时辰的课,学认字、学算数、也学些诗书。好不好?”
阿暖想了想:“那先生凶不凶?”
“不凶。娘亲给你找个性子好的。”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抱着李星悦的腿仰着头:“我也学!我也学!”
李星悦低头看了看这个才一岁半的小胖墩,忍不住笑了:“你先把话说利索了再学。”
阿福不依,抱着她的腿使劲晃:“我就要学!就要学!”
杨坚伸手把阿福捞起来放在膝上:“行,你也学。跟你姐姐一起开蒙。”阿福得了准话,满意了,窝在杨坚怀里啃手指头。
三月初,阿暖正式开了蒙。李星悦从宫中女官里挑了一位性子温厚的张司籍来,每日上午来承香殿教阿暖一个时辰的课。张司籍四十来岁,教了大半辈子书,耐心极好,阿暖起初坐不住,她就想方设法把课讲得有趣些,教“日”字就画个太阳,教“月”字就画个月牙,阿暖渐渐入了门,每日到了时辰便抱着她的小书袋端端正正坐在案前等着。
阿福看着眼馋,每到姐姐上课时便趴在门边探头探脑。张司籍索性给他也备了一张小杌子,让他坐在阿暖旁边跟着听。阿福话还说不利索,可听得极认真,姐姐念一句他跟着哼一句,哼得含含糊糊的,逗得满殿的人都笑。
有一日杨坚下朝回来,听见内殿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他放轻了脚步走到门边,看见阿暖端坐在案前跟着张司籍念书,阿福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攥着一块点心,嘴里跟着姐姐含糊地念“人……人……善……”,念着念着就把点心塞进了嘴里。
他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去了偏殿批折子。等课上完了才走过来,阿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父皇!我今天学了新字!”阿福跟在姐姐后面跑过来,仰着头也说:“我、我也学了!”
杨坚把两个都抱起来,一手一个放在膝上:“学了什么字?写给父皇看看。”
阿暖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人”字,虽然歪歪扭扭的,可笔顺对了。阿福抢过姐姐的笔,在纸上戳了个墨团,理直气壮地说:“我的‘人’!”
杨坚看着那团墨,忍了又忍没忍住,笑出了声。李星悦从内殿走出来,看见他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也跟着笑了。廊下的桃树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飘进窗来落在阿福的墨团旁边,像是给那个“人”字盖了一枚粉白的印章。
傍晚杨坚在承香殿用晚膳时,忽然说了一句:“朕今日听阿暖念书,想起朕小时候开蒙的事。”李星悦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夫君小时候是谁教的?”
“朕的父亲。”杨坚慢慢嚼着菜,“他老人家严厉得很,写字写不好要打手心。朕那时候怕他怕得不行,如今想想,倒也是该严的时候严。”他顿了顿,看了阿暖一眼,“不过朕舍不得打阿暖手心。”
阿暖正低头扒饭,浑然不知父皇在说什么,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父皇叫我?”
“没叫你。吃饭。”
阿暖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李星悦看着他那副舍不得的样儿,笑着摇了摇头。她想起灵泉空间石台上那套人王功法里有一句——“教子以宽,养其天性;导之以正,成其德器。”她当时读到这句还觉得新鲜,如今看杨坚教孩子,倒觉得他天然就是照着这个路子走的。
入夜后阿暖和阿福都睡了,李星悦靠在杨坚肩头,轻声道:“夫君,阿暖开蒙了,往后是不是该给她请个骑射先生?”
杨坚想了想:“她喜欢骑马?”
“喜欢。上回在御花园看见侍卫骑马巡行,她追着跑了好远。”
“那就请一个。不急,先让她把字认全了再说。”杨坚低头看着她,“咱们的阿暖,往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李星悦靠在他肩头笑了笑。窗外三月的晚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将满殿的暖意吹得轻柔而绵长。灵泉空间里,《五千年通史》的某一页上又添了新墨——“开皇二十九年三月,阿暖开蒙,从张司籍学。阿福随之旁听,虽口齿未清,然好学之心可嘉。帝甚喜之。”
那行字底下,阿暖歪歪扭扭写了一个“人”字,阿福在旁边戳了一团墨。姐弟俩的墨宝被李星悦小心地收在了那页书的底下,像藏起了两粒刚刚发芽的种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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