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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腊月初七,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午后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到了傍晚便成了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将整座宫城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承香殿廊下的红灯笼被雪压得低低的,烛光从绢纱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橘色。

殿内却暖得很。地龙烧得比平日更旺,炭盆里添了上好的银霜炭,一点烟都没有,只散发着烘烘的热气。李星悦让人在窗边摆了一张矮榻,铺了厚厚的锦褥,又搬了一床毯子来,一家四口挤在一处围炉。阿暖坐在杨坚左边,盘着腿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枣泥羹,吃得满嘴乌黑。阿福被李星悦抱在怀里,面前摆着一只暖手炉,他伸手去够炉盖上刻的小兽,够不着就啊啊地叫。

“阿福乖,这个不能碰。”李星悦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塞了一块磨牙的米饼在他手里。阿福立刻低头啃了起来,口水顺着米饼往下滴,滴在了李星悦的袖口上。她无奈地笑了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下巴。

杨坚坐在中间,面前摊着几份折子,可今晚明显没打算正经批。他手里端着一盏温酒,慢慢啜着,看着阿暖吃完枣泥羹又去拿第二碗,伸手拦了一下:“吃多了积食,明日再吃。”

阿暖瘪了瘪嘴,倒也没闹,乖乖把碗放下了。她凑过去看杨坚手里的酒盏,好奇地闻了闻:“父皇喝的什么?好香。”

“酒。小孩子不能喝。”

“那娘亲能喝吗?”

杨坚看了李星悦一眼,她正低头给阿福擦嘴,侧脸被炭火映得柔和极了。他笑了笑,把自己的酒盏递过去:“尝尝。”

李星悦抬眼看他,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极淡的桂花香,她挑了挑眉:“今年新酿的?”

“嗯。御膳房那边入冬时酿的,给朕送了几坛。”杨坚将酒盏接回去,就着她方才喝过的盏沿又饮了一口,“你要是喜欢,让人送一坛到承香殿来。”

李星悦没有应声,只是靠在他肩头,看着窗外的雪。阿暖吃饱了,从榻上溜下去,跑到窗前踮着脚往外看,呵出的白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雾。她伸出手指在雾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两只长耳朵,回头喊:“娘亲你看!我画了一只兔子!”

李星悦歪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像阿福。”

阿福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米饼上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看阿姐,又低头继续啃饼。

阿暖画够了,又跑回来挤到李星悦身边,伸手去摸阿福的脑袋。阿福被她摸得舒服,眯着眼往她手心里蹭,像只小胖猫。阿暖便一路摸下去,从脑袋摸到后背,阿福被她摸得趴在了李星悦膝上,小屁股撅着,嘴里还含着半块米饼,就那么趴着不动了。

“他困了。”李星悦轻声道,将阿福调整了一下姿势抱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阿福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一闭一闭的,很快就合上了,米饼还攥在手里没松。

阿暖也打了个哈欠。杨坚伸手将她抱过来放在自己膝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阿暖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父皇讲故事”,就闭上了眼。

杨坚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想了想,轻声讲起来:“从前有个皇帝,有一天在宫里头溜达,忽然天上掉下来一个仙女,正好落在他怀里……”

李星悦猛地抬头看他,耳根一下子红了。她瞪了他一眼,可杨坚面不改色,继续慢悠悠地讲着:“那个仙女长得可好看了,皇帝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后来呢,仙女留在了宫里,跟皇帝一起种了一棵桃树,又生了两个小娃娃,一个叫阿暖,一个叫阿福……”

阿暖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嘟囔:“父皇……那个仙女是不是娘亲……”

杨坚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嗯,是娘亲。”

阿暖弯着嘴角睡着了。

李星悦抱着阿福坐在对面,耳朵红透了,低声道:“夫君这故事编的,也不害臊。”

杨坚将阿暖轻轻放在榻上,又伸手接过她怀里的阿福。阿福已经彻底睡熟了,米饼从手里掉出来,被李星悦眼疾手快地接住。杨坚将阿福放在阿暖旁边,又给两个孩子掖好毯子,才坐回李星悦身边,将她揽进怀里。

“怎么是编的?”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朕说的都是实话。”

李星悦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软,靠在他肩头闷声道:“那仙女可不怎么仙,整天围着孩子和灶台转。”

杨坚笑了一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朕觉得挺仙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炭盆里的火渐渐矮了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温吞吞的热气。李星悦缩在他怀里,听着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轻声道:“夫君,今年冬天比去年冷。”

“嗯。明年开春就好了。”

“明年春天桃树还开花吗?”

“开。去年开了,今年也开了,明年自然还开。”杨坚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咱们院子里那棵桃树,朕种得值。”

李星悦闭上眼,嘴角弯了弯。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满室的暖意和安宁衬得愈发浓酽。远处甘露殿的方向有值夜的钟声传来,悠悠地荡过宫城上空,将这一年的冬夜推得深而远。

承香殿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最后只剩内殿床头那一盏小小的烛台还亮着。烛光映着纱帐,将帐内四个人的影子拉成一片温柔的剪影。窗外大雪纷飞,屋里却暖得像三月春阳。

灵泉空间里,那片桃林依旧花开不败。竹屋的书架上,《五千年通史》静静立在原处,某一页上又添了一行新墨——“开皇二十八年冬夜,大雪。帝与后围炉于承香殿,二子绕膝。帝讲天女降世事,后嗔之,然笑意盈盈,满殿皆春。”那行字底下,还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桃树,是阿暖白天偷偷溜进空间用李星悦的笔添上去的。

风雪长夜,一室安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