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江南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江都都督府的专差,一路换了三匹驿马,日夜兼程赶了六日到长安。信匣封得严实,打开来是厚厚一沓,最上头是杨广亲笔写的折子,底下附了江都当地官员联名的工报,还有几卷河道新图。
杨坚在甘露殿拆的信,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折子和图册都搬来了承香殿。
李星悦正坐在廊下教阿暖认花。阿暖如今四岁多,认得七八种花了,看见杨坚抱着一摞纸走进来,跳起来跑过去:“父皇!这是什么?”
“江南来的信。”杨坚把东西放在案上,顺手把阿暖抱起来放在膝上,又看了一眼李星悦,“广儿的折子,说江都那边的河道疏浚已经全完了,新筑的堤坝也过了夏汛前的检验。他请旨回京述职。”
李星悦把阿福递给无忧,走过来在案边坐下,翻看了几页工报和河道图。图上标注得极细,河道的深浅、堤坝的高度、沿岸屯田的分布都画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办得确实扎实。比臣妾想的还要细。”
杨坚“嗯”了一声,从折子底下抽出一封信来:“这封是单独给咱们的。”
李星悦接过来拆开,里面除了杨广的例行问安之外,还附了一张小笺,上头写着一行字:“闻阿暖喜画,江都产一种竹纸,色白而韧,宜作画。附两刀,给阿暖玩。”底下又补了一句,“阿福可会翻身了?前次信中说已能侧转,想必如今更壮实了。”
李星悦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杨广如今写信越来越家常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字字斟酌、句句藏着试探。他问阿暖画什么,问阿福会不会翻身,倒真像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长辈惦记着家里的孩子。
她把信递给杨坚看了,杨坚看完也没多说什么,只把信折好放回匣中:“朕明日批他的请旨。让他回来歇两个月,入秋再回去。”
阿暖趴在案边看那两刀竹纸,伸手摸了摸纸面,仰头问:“娘亲,这是太子殿下送我的吗?”
“嗯。”李星悦将纸收好,“等你画好了画,可以让人捎去江都给他看看。”
阿暖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那我画个大老虎送他。”
阿福被无忧抱着坐在旁边,看见姐姐在说话,也伸着小手朝她够。阿暖便跑过去逗弟弟,姐弟俩在廊下笑闹成一团。
午后杨坚批完了奏折,在承香殿用了午膳,便让人将回信送去江都。信里只写了三件事:河道的事办得好,入秋后再去;竹纸阿暖收到了,很喜欢;阿福会翻身了,也能坐稳了。
信发出去后,日子照旧过着。四月的长安城牡丹开得正盛,御花园里一片姹紫嫣红。李星悦带着阿暖去赏花,阿福被无忧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阿暖在花丛间跑来跑去,回头朝阿福招手:“阿福你看!这朵红的像不像你昨天吃的果子?”
阿福当然答不了话,只“啊啊”了两声,小胖手朝姐姐伸着。
五月里杨广的车驾回了长安。这回他没在城外歇脚,直接进了宫,先到甘露殿见杨坚,父子俩关着门谈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杨广脸上带着笑,神色比去年冬天回京那次松快了许多。
他出甘露殿时在廊下站了站,朝承香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有内侍过来低声问他要不要去给宣华夫人请安,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了。本王先去给父皇回话,后日再来请安。”
可后日他没来成。当晚杨坚在承香殿用晚膳时顺口提了一句“广儿回京了”,阿暖听见了,扒着饭问:“太子殿下回来了?他给我带的竹纸我画好老虎了,能给他看看吗?”
李星悦看了杨坚一眼。杨坚搁下筷子:“让他来吃顿饭吧。正好阿暖的画给他看看。”
第三日傍晚,杨广在承香殿吃了一顿饭。
阿暖把自己画的老虎拿给他看,歪歪扭扭的一团黄毛,旁边还画了棵桃树。杨广接过来端详了半天,认真地说:“这老虎画得好,尾巴翘得很有精神。”阿暖被夸得不好意思,躲到李星悦身后去了。阿福坐在无忧膝上,流着口水朝杨广笑,杨广伸手逗了逗他,小家伙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那顿饭吃得倒还松快。杨广话不多,该说的说了,该笑的时候也笑,跟阿暖说话时声音放得温温和和的,倒真有几分长辈的样子。饭后他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阿暖正趴在杨坚膝头看他画的画,阿福被李星悦抱在怀里啃手指,一家四口挤在一处。
他站了一瞬,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入秋后杨广回了江都。临行前他又让人送了一箱竹纸来承香殿,这回比上次还多了一刀。阿暖抱着纸高兴得直蹦,嚷嚷着要画十只老虎送给他。
李星悦靠在廊下看着女儿在院子里撒欢,阿福在她脚边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站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杨坚从甘露殿回来,远远看见母子三个在廊下,步子便快了些。
“今日朝上没什么事?”李星悦递过一盏凉茶。
“没有。广儿今早出发了,走之前递了折子,说入冬前把剩下的河道都收尾。”杨坚接过茶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扶着栏杆站着的阿福,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阿福被举高,高兴得直蹬腿,咯咯笑着去抓杨坚的胡子。李星悦看着父子俩闹作一团,又看了看院子里追着落叶跑的阿暖,心里安安稳稳的。
这一年又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