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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才过正月,御花园的柳枝就抽了芽,迎春花开了一丛一丛明晃晃的黄。承香殿廊下那棵小桃树也悄悄鼓出了满枝的花苞,被春风一催,一夜间绽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薄薄软软的,挤挤挨挨缀在枝头,远看像一团轻云落在了院子里。

阿暖一早起来就发现了。她蹲在桃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飞奔回内殿,一把掀开李星悦的被子:“娘亲娘亲!桃树开花了!好多好多花!”

李星悦被她闹醒,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光,笑着伸手把阿暖捞进被窝里挠了一通痒痒,母女俩闹作一团。旁边的摇床里,阿福被吵醒了,咧着嘴哭了两声。李星悦赶紧下床将他抱起来哄,阿暖又凑过来踮着脚看弟弟,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阿福不哭,姐姐带你去看桃花。”

阿福被戳了脸蛋,反倒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姐姐,小嘴吐了个奶泡。李星悦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五个月大的胖小子,又看了看旁边仰着脸笑得灿烂的女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杨坚下朝回来时,远远便看见娘仨蹲在桃树下。李星悦抱着阿福坐在一张矮凳上,阿暖在旁边捡落花瓣,一边捡一边往自己头上戴,戴得满头都是粉白的花瓣,像顶了一团棉花。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幅画面,嘴角浮起一层深深的笑意,才迈步走过去。

“父皇!看!桃树开花了!”阿暖一见他来就跳起来,满头花瓣簌簌往下落。

杨坚蹲下身替她将头上残存的花瓣摘干净,又接过李星悦怀里的阿福抱了一会儿。阿福如今已经认人了,看见父皇就咧嘴笑,两只小胖手去够他的胡须。杨坚低头让他抓着,也不嫌疼,抱着他在桃树下慢慢踱着步子。

“夫君,”李星悦靠在矮凳上,仰头看着他,“这棵桃树是去年春天种的,今年就开了。等阿暖和阿福长大了,它就该长成一棵大树了。”

杨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儿子,又看了看旁边正仰着头看花的阿暖,轻声道:“等它长成大树的时候,阿暖该及笄了,阿福也该启蒙了。”

李星悦笑了一下:“那臣妾跟夫君就老了。”

“老了好。”杨坚走到她身边坐下,将阿福放在膝上,又伸手揽住她的肩,“老了就能看着他们长大,看着这棵树一年一年地开花结果。”

阿暖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挤进两个人中间,仰着脸问:“父皇娘亲在说什么?”

“在说等你长大了,这棵桃树就长高了。”杨坚伸手将她抱到另一边的膝上坐下。阿暖靠着他的右臂,阿福靠在他的左臂,李星悦靠在他的肩头,一家四口挤在一张矮凳上,被桃树的影子温柔地笼着。

日光从花枝的缝隙间筛下来,落了满身碎金。春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阿暖的头顶、阿福的襁褓、李星悦的肩头和杨坚的衣襟上。阿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又仰头递给杨坚:“父皇,给你。你要收好哦。”

杨坚接过那片花瓣,仔细地放进袖中的荷包里。那荷包是李星悦前年给他绣的,青色的缎面上绣了一枝素梅,他日日带在身上。阿暖见他收好了,满意地笑了,又低头去逗阿福玩。

午后李星悦哄两个孩子午睡,杨坚便坐在廊下批折子。春日的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批了几行便搁下笔,望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出神。桃树不算高,可枝干舒展,花开得密密匝匝的,粉白的花瓣在日光里近乎透明。树下落了薄薄一层花瓣,被风卷起来时像一地的香雪。

他想起去年种树那日,她蹲在他身边,帮他扶着树苗,雨雾落在她睫毛上。那时候她刚查出有孕,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睛亮亮的,握着他的手说“臣妾跟夫君一起等它长大”。如今树开了花,阿福也五个月了,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星悦披了一件薄衫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放在他案头:“阿暖和阿福都睡了。夫君批了这么久,歇一歇吧。”

杨坚接过茶盏,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开满花的桃树。春风送过来一阵一阵的花香,混着泥土和新草的气息,将满院都熏得暖融融的。

“夫君在想什么?”李星悦偏头看他。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在想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

“阿暖和阿福长大以后。”他望着那棵桃树,“等他们各自有了自己的日子,这棵树还在。每年春天都开花,每年秋天都结果。咱们可以坐在树下,看着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李星悦靠在他肩头,闭着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忍不住弯起嘴角:“那时候夫君都七老八十了,还坐得动吗?”

“坐不动了就躺着。”杨坚一本正经地说,“你给朕在树下放张躺椅,朕躺着看。”

李星悦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又怕吵醒殿里午睡的孩子,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杨坚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嘴角也弯了起来。

远处御花园的方向,有内侍在廊下探头探脑,似乎有事要禀报。可看见承香殿廊下那对并肩而坐的身影,又缩了回去,决定再等等。陛下今日难得清闲,有些折子晚半个时辰再递也不打紧。

日头慢慢西移,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满地的花瓣上。灵泉空间里,那片桃林的花开得比外面更盛,千树万树连成一片粉白的海。竹屋的书架上,那本《五千年通史》静静地立在原处,某一页上那行墨迹又添了新的一句——“开皇二十八年春,庭中手植桃树开花。帝携后坐于树下,二子绕膝,言笑晏晏。时长安春色正好,岁月悠长。”

那行字是李星悦昨夜写的。她写的时候,杨坚就靠在旁边看着,看完后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院子里那棵桃树在春风里轻轻摇了摇枝桠,又落了一地花瓣。阿暖午睡醒来后从殿内跑出来,看见满地新落的花瓣,欢呼了一声又蹲下去捡。阿福被无忧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姐姐在花雨里跑来跑去,小胖手伸着朝她够。

李星悦靠在杨坚肩头,看着这一幕,轻声道:“夫君,咱们的日子真好。”

杨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嗯,真好。”

远处甘露殿的钟声悠悠响起,长安城在二月的暖阳里舒展着身子,将这一年的春天,稳稳地迎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