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队伍比原计划提前两日回了宫。
杨坚左臂的伤在李星悦的精心照料下愈合得极快,回程时已能自己握缰绳了。可朝中的气氛却比出发时紧绷了许多。那头熊究竟是如何出现在已清过场的围场深处的,至今没有定论。派出去查探的侍卫只说“山深林密,或有遗漏”,可杨坚心里清楚,围场禁地向来层层排查,绝不会有“遗漏”到一头成年熊的地步。
回宫后的第三日,李渊递了一道密折入宫。折子不长,却字字扎在要害上——他说围场东北角有一处栅栏被人为锯断过,断口新旧不一,锯痕整齐,绝非野兽所为。他亲自带人去查了,又沿着那条路径往山林深处追了一段,在十里外的山坳里找到了熊穴的痕迹。那头熊是被人用燃着的火把从冬眠前的巢穴里逼出来的,一路驱赶着沿那道豁口冲进了围场。
杨坚看完密折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折子收进书匣,没有声张。他只对李星悦说了一句话:“有人在试探朕的命数。”
李星悦看着他,没有追问。灵泉空间里的水利书和史书给她提供了很多信息,却唯独没有告诉她这个时空里谁会在这时候对杨坚下手。她只知道历史书上杨坚是病逝的,并非死于刺杀。可如今有了她、有了回春丹、有了那些她悄然改变的东西,历史的轨迹已经在偏移了。她担心的是,有些原本不会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提前出现。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夫君,不管是谁,咱们慢慢查。不急着这一时。”
杨坚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低低“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承香殿的表面生活如常——阿暖追着橘猫满院子跑,无忧继续每日变着花样做点心,廊下的冰盆换成了秋日里温热的茶炉。可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先是刑部那边有人递了告病折子——正是此前分管围场守卫的一名郎中,说是旧疾复发要回乡休养。杨坚批复允了,没有多留。可当天夜里,李渊便让人传了话进承香殿:那名郎中离京之前,曾与东宫旧部的一名幕僚私下见过一面。
李星悦收到消息时正在哄阿暖睡觉,听完无忧压低声音的禀报,手里的拨浪鼓停了一瞬。她看着阿暖渐渐合上的眼睫,低声对无忧道:“知道了。让唐国公那边先别动,等陛下的意思。”
无忧点头退下了。李星悦坐在摇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东宫。杨广远在江南,可他的旧部留在长安的却不少。那些人在太子离开后并未被彻底拆散,只是暂时蛰伏着,像冬眠的蛇,藏在朝堂的缝隙里伺机而动。
她想起灵泉空间里那本《五千年通史》上关于这段时期的记载——“太子广虽远在江都,仍遥控京中事务,朝野多有暗附者。”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了。她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平坦如初,可曾经的胎动让她永远记得这个小生命带给她的所有柔软。她不能让人动她夫君,也不能让人动阿暖的父皇。
次日清晨,杨坚下朝后照例来承香殿用午膳。李星悦给他舀了一碗热汤,趁着他喝汤的间隙轻声道:“夫君,唐国公那边昨晚递了话过来。刑部告病的那个郎中,离京前见了东宫旧部的人。”
杨坚端着汤碗的手没有停,仿佛并不意外。他慢慢喝完了那碗汤,才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朕知道了。东宫旧部在京中还有不少人,这两年朕没有动他们,是想给广儿留几分体面。”他顿了顿,“可体面留够了,就该敲打了。”
李星悦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又给他添了一碗饭,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炙羊肉放进他碗里:“夫君吃完了再想那些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杨坚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低头扒了两口饭,抬眼看向她时目光温煦:“有你在旁边,朕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
李星悦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那臣妾以后天天坐在夫君旁边,夫君就不生气了。”
日子在这样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波澜中又过了半月。刑部那名郎中“回乡养病”的马车在半路上出了一场意外——据说是雨天路滑,马车翻进了沟里,人虽然没事,可行李文书散了一地,被路过的巡检捡到了几封书信,辗转送到了御前。
杨坚看完那些书信后,在御书房坐了一整个下午。傍晚他来到承香殿时,神色如常,只是握着李星悦的手比平时重了几分:“那几封信里,有一条线索链到江南去了。”
李星悦没有问具体内容。她只是回握住他的手:“夫君打算怎么办?”
杨坚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不急。朕要让钓钩再垂久一些,看看下面还有多少鱼。”
秋夜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涌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李星悦靠在杨坚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阿暖在内殿跟着无忧学认字,偶尔传来她脆生生的念诵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童音稚嫩,却将满室的沉肃冲淡了几分。
杨坚听着那声音,神色渐渐松弛了些。他低头吻了吻李星悦的发顶:“朕去一趟御书房,晚些回来。”
“臣妾等着夫君。”她抬头冲他笑了笑,看着他转身走出承香殿的背影。暮光将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沉稳的剪影,步伐依旧挺拔,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看不见任何痕迹。她知道他身上有灵泉空间的回春丹在护着,可心里的担忧并未因此减少一分。因为她护得住他的身体,却护不住那些看不见的暗箭。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殿。路过内殿门口时,阿暖举着一张描红的纸跑出来:“娘亲!我写的!”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平安”。虽然笔划全挤在一起,可那两个字李星悦认得一清二楚。她蹲下身将女儿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阿暖写得好。娘亲和父皇都会平平安安的。”
阿暖在她怀里咯咯笑着,并不知道她这句话里藏着多少认真的重量。
远处江南的江都城里,夜幕同样降临了。杨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已动”。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窗外江水滔滔,将夜色推得很深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