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李星悦

腊月三十,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三场大雪。

承香殿廊下的红灯笼挂了一排,被雪压得微微低垂,烛光从绢纱里透出来,将飘落的雪花映成暖融融的橘色。阿暖穿着一身大红小袄,头上戴着无忧给她做的一顶虎头帽,正蹲在院子里堆雪人。她如今三岁半了,说话利索得很,一边堆一边念念有词:“雪人要有鼻子,鼻子要长长的,像父皇的鼻子……”

李星悦站在廊下看着她,手里捧着一盏热姜茶,没喝几口就放下了。最近几天她总觉得胸口发闷,闻见油烟味就泛恶心,晨起时更是头晕得厉害。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可一直没声张,想等过了除夕再说。

杨坚今日在前朝主持岁末大朝,午后才会回来。李星悦便让无忧请了太医来,隔着纱帐诊了脉。太医捋着胡子沉吟片刻,面上浮起一层喜色,起身行礼道:“恭喜夫人,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无疑,约莫一个多月了。”

李星悦靠在枕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心里那块悬了几日的石头稳稳落了地。她闭了闭眼,嘴角弯起来,又问了一句:“可还稳妥?”

“夫人身体底子极好,胎象安稳,不必多虑。只是年节操劳,还须多歇息。”

太医退下后,无忧喜得差点跳起来,被李星悦一个眼神按住了:“先别说。等陛下回来,本宫亲自告诉他。”

无忧捂着嘴直点头,转身去给阿暖添了件披风,又跑回小厨房盯着晚上的年夜饭。

阿暖堆好了雪人,跑进来扯着李星悦的袖子:“娘亲娘亲!雪人堆好了!你来看!”李星悦由她牵着走到廊下看了看,那雪人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做的鼻子插得东倒西歪,她笑着夸了一句“真好看”,阿暖便得意得不行,又跑回去给雪人按眼睛了。

午后雪停了,日光从云层里漏出来,将满院的积雪映得刺眼。杨坚的銮驾穿过厚厚的积雪回到承香殿时,李星悦正坐在内殿的榻上翻书——其实一页都没翻进去,满脑子想着待会儿怎么开口。

杨坚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冽的雪气,玄色大氅上还落着薄薄一层雪。他在炭盆边站了站,散了寒气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今日怎么这么安静?阿暖呢?”

“在外面跟无忧堆雪人。”李星悦靠过去,将脸贴在他肩头。他身上的沉水香混着雪松的冷冽气息,让她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涌上来,她按了按胸口压了下去。

杨坚立刻察觉了。他低头看她,眉间浮起一层紧张:“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白?”

李星悦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夫君,臣妾有件事要告诉你。”

杨坚看着她,等着。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声音又轻又软:“太医说,一个多月了。”

杨坚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她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有一种平静而笃定的温柔。他喉头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又……又有了?”

“嗯。”李星悦这下才弯起嘴角,“阿暖要有弟弟妹妹了。”

杨坚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先是愣着,随即眼眶慢慢红了一圈,伸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星悦,朕……朕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星悦在他怀里闷声笑:“夫君高兴就好,不必说什么。”

“高兴。”杨坚收紧了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朕高兴得很。”

两人在内殿里抱了好一会儿,直到阿暖从外面跑进来,拍着门喊“父皇!娘亲!吃饭了”,杨坚才松开她,擦了擦眼角,起身开门将女儿抱进来。阿暖搂着他的脖子,忽然歪头看了看李星悦,又看了看杨坚微红的眼眶,认真地问:“父皇哭了吗?”

“没有。”杨坚清了清嗓子,“父皇眼睛里进东西了。”

阿暖信以为真,伸着小手去够他的眼睛:“我帮父皇吹吹……”

李星悦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又赶紧扶住腰,想起太医说要多歇息,便收了笑靠在引枕上,看着父女俩在面前闹作一团。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承香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将满室的暖意和笑声拢成了一团。

除夕的年夜饭摆在小花厅里,只有一家三口和无忧在旁边伺候。菜色比往年丰盛,杨坚特意让御膳房多备了几道李星悦爱吃的酸甜口的菜,又给她单独温了一壶没加酒的果子露。三个人围坐在桌前,阿暖坐在杨坚膝上,举着小勺子敲碗沿,嚷嚷着“过年啦过年啦”。

正吃着饭,殿外内侍匆匆进来,在杨坚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李星悦注意到杨坚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嗯”了一声,挥手让内侍退下。可她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那是他心里有事时的习惯。

“怎么了?”她等他给阿暖夹完菜后轻声问。

杨坚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唐国公那边传来消息,有人在城东的旧宅子里偷偷聚了十几个人,都是东宫旧部。今夜除夕,他们说是‘守岁’,但其中有两个人在上月刚被调离了禁军。”

李星悦放下筷子。除夕之夜,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候,这些人却聚在一处。禁军、东宫旧部、城东旧宅——她心里渐渐绷紧了一根弦。杨广远在江都,可他的手一直没离开长安。

“夫君打算怎么办?”

杨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声音平静:“朕已经让人围了。不急,等他们散了再动手。”他顿了顿,“先吃饭。今日是除夕,什么也没有咱们一家三口吃顿安稳饭重要。”

李星悦看着他那张沉稳的面孔,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些。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给阿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意。

可这顿年夜饭到底还是没吃完。

戌时刚过,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长在门外沉声禀报:“陛下,城东那边出事了——那群人里有人带了火油,唐国公带人围宅的时候,其中一个放火想烧宅子逃走,火势已经起了,周围的民宅也有危险!”

杨坚猛地站起身。李星悦跟着站起来,按住他的手臂:“夫君,臣妾跟你一起去。”

“你怀——”杨坚差点把“孕”字说出来,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暖又咽了回去,“你留在殿里,朕去去就回。”

李星悦看了他一会儿,松开了手:“夫君小心。臣妾等你回来。”

杨坚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吻,又弯腰抱了抱阿暖,说了句“父皇去去就回”,便大步走了出去。他玄色的大氅在夜风里翻卷起来,消失在承香殿廊下的雪光里。

李星悦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夜风卷着雪屑扑在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轻声道:“别怕,父皇去处理一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阿暖拽着她的裙角仰头问:“娘亲,父皇去哪里了?”

“父皇去抓坏人了。”李星悦蹲下身将女儿拢进怀里,目光落在城东方向渐渐亮起来的火光上,心里默默数着时辰。

远处长安城的夜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隐约能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呼喝。无忧将阿暖抱进内殿哄着,李星悦独自站在廊下,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知道杨坚身边有侍卫、有唐国公的人,他自己的身体也被回春丹护着,不会再受那日秋猎的伤。可她就是忍不住担心。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的火光渐渐熄了,马蹄声也从急促归于平缓。承香殿的廊下终于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李星悦猛地抬头,看见杨坚踏雪归来,玄色大氅上沾了烟灰和雪屑,左袖被烧焦了一小块,可人完好无损,步伐依旧稳健。

她扑过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发闷:“夫君回来了。”

杨坚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用没脏的那只袖子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回来了。火扑灭了,人也抓住了。没出大事。”

李星悦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确定他没有受伤后才松开手。杨坚低头看了看被烧焦的袖口,笑了笑:“方才救火的时候燎了一下,不碍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那群人招了。是太子那边的旧部,想趁除夕禁军换防的空档做些什么。具体什么事还没问出来,可里头有两个禁军的人,手里有换防图。”

李星悦的心沉了沉。换防图。那意味着今夜若他们动作再大些,整个宫城的守卫都可能出纰漏。她攥紧了杨坚的手:“夫君打算怎么办?”

杨坚看着她,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朕打算让太子回京一趟。有些话,该当面问问他了。”

承香殿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火光已经彻底熄灭了,长安城在除夕的深夜里渐渐恢复了安宁。李星悦靠在杨坚臂弯里,小腹还平坦着,可那里已经有一个新的小生命在悄悄生长了。她想起方才那个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心里暗暗道:不管是谁,都不能动她的夫君和她的孩子。

内殿里,阿暖被无忧哄着已经睡熟了,小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糖。杨坚轻手轻脚走进去看了看她,替她掖好被角,又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李星悦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夫君,”她轻声道,“臣妾忽然觉得,平安二字,比什么都重。”

杨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嗯。朕会护着你们。”

窗外新年的钟声悠悠响起,长安城在雪后的月色里沉入新的一年。有人踏着夜色归家,有人被关进了牢中,有人站在江南的江边望着北方的天际,掌心里攥着一枚红绳铃铛,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