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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这封信是七月末送进宫的。

送信的是唐国公府的管事,说是给宣华夫人的,不敢走官驿,由家仆亲自递到了承香殿。无忧将信呈上来时,李星悦正蹲在廊下陪阿暖看蚂蚁搬家,小家伙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念念有词:“小蚂蚁排队回家,娘亲你看它们背着饭饭……”

李星悦接过信,先看了一眼封口——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头的印鉴是唐国公府的私章。她拆开信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可真正展开信笺、看清上面的字迹时,她仍觉得眼眶轻轻热了一下。

信不长,字迹端正沉稳,带着武人少有的清隽。开头是“宣华夫人妆次”,像所有给后宫贵人的书信一样规矩谦恭。可后半段笔迹渐渐松散了些,像是一边想一边写的,多了几分犹豫和试探。

“臣与夫人虽仅数面之缘,然每见夫人眉目,总觉似曾相识。家母仙逝多年,臣已记不清她的容貌,唯有一幅当年从独孤家带来的旧画像,画中人的眉眼……与夫人有三分相似。臣初时只当是巧合,可那日在百日宴上,小公主朝臣伸了伸手,臣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臣斗胆冒昧一问——夫人那日提及家母名讳,可还有别的缘故?臣非是要攀附,只是这桩事悬在心头,若不问清楚,怕是余生都难以安枕。”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犹豫再三才添上的:“若夫人不愿说,便当臣老糊涂了。”

李星悦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指腹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抚过,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七月的日光白晃晃的,蝉鸣如沸,廊下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阿暖还在专注地看蚂蚁搬家,无忧在不远处轻轻打着扇子。

她想了一会儿,拿着信站起身走进内殿,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歪头想了想,从头另起了一张。

“唐国公见字如面。那日百日宴上,国公见小公主伸手时心头涌起的暖意,本宫那夜也在榻边坐了许久,想着同一件事。世间有些缘分,说不清道不明,不必刻意寻根究底。国公只消知道——那日百日宴上,小公主朝国公伸了手,不是偶然。”

她写完后又看了一遍,没有落款,只在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然后将信纸折好,用一块素白帕子包了,交给无忧:“送去唐国公府,亲手交给国公本人。”

无忧领命去了。李星悦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心里那根牵了三年的线,终于轻轻绷直了。

傍晚杨坚来承香殿时,她将信的事告诉了他。杨坚接过李渊的原信看了一遍,又看了她写的回信,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多少了?”

“他不知道。”李星悦靠在他肩头,“他只是心里有感应,想确认一下。臣妾没有告诉他实情,可也没有完全否认。以后若是时机到了,再慢慢说也不迟。”

杨坚将信折好还给她,伸手揽住她的肩:“你做得对。有些事急不得,等他心里那根线自己长结实了,再说也不迟。”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阿暖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摘的小野花,举到杨坚面前:“父皇!给!花!”

杨坚笑着接过那朵瘦小的野花,仔细插在衣襟的盘扣上:“阿暖送的花,父皇戴着。”

阿暖得意地笑了,又跑去找无忧炫耀了。李星悦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夫君,你说祖父他收到回信之后,会怎么想?”

“他会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每晚都拿出来看一看。”杨坚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朕了解他那种人。心里有事放不下的时候,总要有个物件可以握着。”

李星悦侧头看他,忽然觉得他说的是他自己。她想起那年秋天他在昭成殿的灵位前独自低语的模样,想起他攥着她的玉佩站在承香殿外看了整夜灯火的模样。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将脸颊贴在他肩头,没有再说什么。

唐国公府那边,李渊收到回信时正在书房里看一幅旧画。画是绢本的,年代久了,绢色泛黄,可画中人的眉眼依旧清晰——一个年轻的女子,发髻端庄,嘴角含笑,眉目间有一种温婉而坚韧的气质,正是他的母亲独孤曼陀。他展开帕子里的信看了许久,目光在那朵小小的桃花上停了又停,然后慢慢将信纸折好,与那幅画放在了一起。

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窗外日光西斜,将案上那朵绢本桃花映得泛起一层柔和的暖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信纸上那朵手绘的小桃花,低声道:“娘,那日百日宴上那个冲我伸手的小娃娃……她是不是咱们家的人?”

画上的女子自然不会回答。可李渊看着画中人那双眼睛,又想起百日宴上宣华夫人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那根线终于稳稳地绷直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写信。他将那封信仔细收进书匣最底层,和母亲的画像放在一处,像藏起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承香殿那边,夜色渐深时,李星悦窝在杨坚怀里轻声道:“夫君,今日臣妾写那封信的时候,心里其实很紧张。臣妾怕写多了露馅,写少了又怕他多想。写来写去写了好几遍,最后就留了一句‘不是偶然’。”

“够了。”杨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他懂。”

窗外的月光将满院的树影描成浓淡不一的墨色,夏夜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阿暖已经在内殿睡熟了,无忧在外间打着盹儿,承香殿安安静静地沉在月光里,像一艘泊在夜色深处的舟。

李星悦闭上眼,听着杨坚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和他低低说了一声:“夫君,臣妾今天做了一件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朕知道。”杨坚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做得好。”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安安心心地睡了过去。

远处江南的江都城里,月光同样落在水面上,将整条新修的渠照得波光粼粼。有人站在堤岸边的柳树下,手里捏着一封刚从长安送来的密报,上面字迹简略——“宣华夫人私信唐国公府,内容不详。唐国公接信后独坐书房良久,焚香告母。”

杨广将密报揉成团,攥在掌心里,望着北方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脚下的碎石上。

“唐国公。”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然后他松开手,将纸团投进了夜风里,任它被吹进渠水中,随波漂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