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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灵泉空间里的桃林落了一地的花。

李星悦拉着杨坚第一次真正踏进这片天地时,正是黄昏时分——空间里的天色与外界并不相同,永远停在一种温柔的暮色里,橘粉色的霞光从桃林的缝隙间筛下来,将满地的落花染成蜜糖般的颜色。她赤着脚踩在花瓣上,裙摆拂过处带起一阵细碎的香风。

杨坚走在她身侧,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桃林和远处青葱的田亩,即便已经“看见”过一次,真正置身其中时,仍然让他心头震动。他伸手碰了碰身侧一枝低垂的桃花,花瓣簌簌落了李星悦满头,她仰头冲他笑:“夫君你看,这里的桃花从来不谢。”

两个人沿着桃林间的小径慢慢走到那座竹屋前。李星悦推开门,杨坚看见满架的书册整齐排列,随手抽出一本《五千年通史》翻了翻,字迹清晰,果然已经完全转换成了这个时代的文字。他又翻了几页,看见其中一页赫然写着——“隋开皇二十年,文帝杨坚册封宣华夫人……”他顿住了,看着自己的名字以第三人称出现在书上,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

李星悦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夫君,书上写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可臣妾来了之后,书上写的那些就不一定全准了。”她伸手将书合上,“臣妾改变了一些事,往后还会改变更多。”

杨坚将书放回架上,转身将她拢进怀里,两个人靠着一排书架站着。桃花的香气从窗外涌进来,混着竹木的清苦味,将这一室静谧衬得格外温柔。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映着窗外桃林漫天的霞色。

“星悦,”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你今日说要跟朕说一件事,现在说吧。”

李星悦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前襟的盘扣:“臣妾上次告诉过夫君,臣妾的身体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女儿。今日臣妾想跟夫君说清楚……臣妾在这边的祖父是谁。”

杨坚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臣妾的祖父是李渊。”她抬起眼看他,“就是夫君前几日还在朝会上夸过的那个唐国公李渊。”

杨坚的目光动了一下。李渊。他想起那天百日宴上阿暖冲着李渊伸小手的样子,想起她在殿中随口说那句“唐国公爷爷”时李渊微颤的酒杯。原来那不是随口说的。

“那李世民……”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涩,“是李渊的儿子?”

“次子。”李星悦点了点头,“臣妾的父皇李世民,是李渊的次子。而臣妾的母后长孙氏,是臣妾父皇的原配皇后。”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条信息。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她——她是李渊的孙女。那个他三天前还在朝会上夸过的唐国公李渊,是他怀里这个女人的亲祖父。他忽然想起初见那日她点名要见李渊时的神情,想起她坐在承香殿里跟李渊提起独孤曼陀时眼底的光,那些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合在一起。

“所以你那日要见李渊……”他声音有些发涩。

“臣妾想看看祖父长得什么样。”她轻声道,垂下眼睫,“臣妾在书上见过他的画像,可见到真人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杨坚没有追问更多。他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李渊的孙女。李世民的女儿。从天而降,落进了他怀里。这条因果线串起来,让他一时间觉得命运这东西着实会开玩笑。

李星悦靠在他怀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她轻声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夫君,还有一件事。”

“嗯?”

“臣妾的三哥,是杨妃娘娘生的儿子。”

杨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杨妃。那个姓氏让他的神经跳了一跳。

“杨妃是……”李星悦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太子殿下的女儿。”

桃林里的花瓣在风里轻轻落了一片,无声地停在书架的缝隙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桃花的香气和远处田亩间隐约的流水声,将这一瞬的沉默拉长成某种柔软而厚重的东西。

杨坚看着她,慢慢消化着这句话。李星悦的三哥,是杨广的外孙。也就是说——他杨坚的曾外孙,在另一个时空里,是李世民的儿子。也是李星悦的哥哥。

这关系盘根错节得让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臣妾三哥的母亲是杨妃娘娘,杨妃娘娘是太子殿下的女儿。”李星悦见他沉默,声音更轻了些,又补了一句,“太子殿下……是臣妾三哥的外祖父。”

杨坚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半晌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有一种又好笑又无奈的复杂表情:“朕的曾外孙,在你那边是你的三哥?”

李星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臣妾的哥哥。可夫君若按辈分算……臣妾该叫夫君一声……”

“行了,”杨坚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哭笑不得,“别算了。再算下去朕的脑子要乱。”

李星悦被他捂住了嘴,眼睛弯起来,像两只月牙。她拉下他的手,又靠回他怀里,闷声道:“臣妾知道这关系乱得很。臣妾跟夫君说这些,是想让夫君知道——为什么有些事臣妾会替太子殿下说话。不是因为臣妾对他有什么私心,是因为臣妾知道,他将来……会有很重要的位置。”

她抬起眼看他:“弘农杨氏那么大一个世家,要让他们真心归服,太子殿下的血脉关系很重要。臣妾的三哥是杨妃的儿子,他身上流着杨家的血,这个身份能替臣妾的父皇稳住很多……很难稳住的人心。”

杨坚低头看着她。她说到“稳住人心”时眼底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点老成的意思,像是那个在图书馆里翻阅史书的少女此刻正透过她的眼睛在看着他。他慢慢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低而温和:“所以你在替你父皇铺路。虽然你已经不在那个时空了,可你还是在替你父皇铺路。”

李星悦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臣妾……控制不住。臣妾知道臣妾回不去了,可臣妾还是想替他们做些什么。臣妾想,臣妾在这里若能让太子殿下的路走得顺一些,将来臣妾三哥也好过一些,臣妾父皇那边也能少些波折。”

杨坚没有立刻接话。他抱着她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桃林里隐约的鸟鸣和远处的流水声,心里那些缠成乱麻的关系线渐渐松开了。他想起她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替他出主意稳定朝局、替他疏远宇文家、替他铺排粮食屯田之策、替他挡了太子的许多次试探和亲近。她不仅仅是在陪他过日子,她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那个回不去的故土铺一条更平稳的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朕知道了。往后太子那边的事,朕会多留几分心。该铺的路,朕替你铺。”

李星悦眼眶一热,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夫君怎么不生气?臣妾在你身边却总想着那边的事……”

“生气什么?”杨坚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边,“你想着那边,是因为那边有你放不下的人。可你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你放不下的人。”他顿了顿,“朕分得清。”

李星悦在他怀里闭上眼,安安心心地叹了口气。桃林里的花瓣被风卷起来,从窗口涌进来,落了两个人满肩。她伸手拈了一瓣贴在他衣襟上,仰头冲他笑了笑:“那臣妾往后就跟夫君一起,替两边都铺路。”

杨坚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一吻:“好,一起铺。”

两个人在竹屋里又待了一会儿。李星悦拉着他看了那些水利书和兵书,翻了几页《历代兵书辑要》给他看,杨坚果然被吸引住了,站在书架前看了好半天,直到天边的霞光又沉了沉,才合上书道:“这些书朕能带出去看吗?”

“夫君想带多少都行。”李星悦笑着将几本水利和养生的书塞进他怀里,“不过明日再带。今晚先出去,阿暖该找咱们了。”

杨坚抱着书牵起她的手,意念一动,两个人便出了空间,重新站在承香殿的内室里。窗外已经是真正的夜色了,阿暖正坐在榻上由无忧喂着吃一碗蛋羹,看见爹娘忽然从内室走出来,举着勺子大声喊:“父皇娘亲!你们躲猫猫!”

李星悦笑着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娘亲跟父皇去摘桃子了。”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颗粉白的桃子递给阿暖,小家伙接过去抱着就啃,啃得满脸桃汁,无忧赶紧拿帕子来擦。

杨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怀里还抱着那几本从灵泉空间带出来的古籍,心里忽然觉得无比踏实。那些跨越时空的关系线、那些盘根错节的血脉牵连,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盏暖融融的灯火和女儿满嘴桃汁的笑脸冲淡了。她在他身边,替他生了女儿,替他想着以后,替他铺着那些他未必能亲眼看到的路。而他能为她做的,便是护好她所在的这个当下。

夜深时阿暖睡了,李星悦靠在杨坚怀里,两个人望着窗外的月色。她忽然轻声道:“夫君,臣妾的父皇出生应该快了吧……”她想了想,“算日子,大约就是这两三年间的事。”

杨坚“嗯”了一声,低头看她:“你想不想见见他?”

李星悦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他来了,臣妾怕自己会忍不住去认他。可他现在还不认识臣妾呢。”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想念也有释然,“臣妾在这里等着他就好。等他也变成书上那个人的时候,臣妾在书里看见他的名字,就知道他平安长大了。”

杨坚没有再问,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窗外的月光铺了一地银白,将两个人的身影拢在那一小片温柔的光里,像这世间最安稳不过的寻常人家。

远处江南的江都城里,水声依旧滔滔。有人站在夜色中的堤岸上,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红绳铃铛,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