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三岁这年夏天的某一日,承香殿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李星悦正蹲在廊下替阿暖系鞋带,远远看见杨坚大步从宫道那头走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眉间带着笑意。她直起身迎了两步:“夫君?今日怎么下朝这么早?”
“江南来的急递。”杨坚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李星悦展开信笺,是杨广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江都水利工程的进展——新疏通了三条河道,筑堤十里,沿岸开垦了千余亩良田。信末附了一句:“江南百姓感念父皇恩德,今夏粮仓可盈。”她看完后将信折好还给杨坚,笑了笑:“太子殿下办事果然利落。”
杨坚将信收入袖中,牵过她的手往殿内走:“朕看了这封信,倒想起另一件事——你当年提议的轻罪屯田之策,今年京畿的收成已经出来了,比往年多了四成。户部尚书今早在朝会上又提了你的功劳,朕听了一早上,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星悦被他牵进殿内,阿暖已经迈着小短腿跟了进来,扑过来抱住杨坚的腿:“父皇!抱!”
杨坚弯腰将她抱起来,一家三口在榻边坐下。日头渐渐升高,夏日的暑气从窗外涌进来,无忧赶紧命人添了冰盆。李星悦接过无忧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识海中灵泉空间轻轻颤动了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她放下茶盏,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识海。温泉水汽扑面而来,却比从前更加开阔——湖面仿佛扩大了一倍有余,水汽氤氲间浮着淡金色的光晕。而水中缓缓浮起一个小小的光团,像一颗会呼吸的星星,朝她飘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像泉水叮咚:“宿主,灵泉空间已完成三级升级。检测到宿主已与杨坚建立深度情感绑定,现启动自动绑定程序——”
李星悦猛地睁开眼,看向身边的杨坚。他正低头逗阿暖玩,忽然动作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瞬。他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转瞬即逝。
“星悦,”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朕方才……好像看见了一片桃林。”
李星悦怔住了。下一刻,她感觉到识海深处一阵暖流涌出,顺着某种无形的纽带流向杨坚——灵泉空间自动完成了绑定。她与他共享了那片天地。
她在识海中展开空间的全貌——灵泉湖面波光粼粼,泉水比从前宽阔了三倍有余。湖岸一侧是大片桃林,千树万树繁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香雪。桃林之外是整整齐齐的田亩,稻禾青青,麦浪翻涌,分明是自动耕种的模样,无须人打理,便已茂盛葱茏。田埂间还立着一座小小竹屋,屋中整齐排列着书架,上面是一排排古籍装帧的书籍——
《水利工程总论》《五千年通史》《历代兵书辑要》《帝王养生录》《百草医方》……她随手翻开一本,里面的文字果然已经自动转换成了这个时代能够识读的字迹。而竹屋另一侧的书架上,赫然摆着一排她在现代看过的电视剧录影、小说册子和动漫画本,全都被转化成了这个时代的书册图卷。
李星悦看着这一切,喉头发紧。她转头看向杨坚,他正微微出神,目光放空,显然也看见了那片桃林和那些书田。半晌,他缓缓回过神来看她,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震动:“星悦,你身上……究竟带着多大的天地?”
李星悦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灵泉空间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臣妾从前也不知道。如今知道了——这是臣妾和夫君共有的。”
她意念一动,从桃林中摘了两颗还带着露水的桃子,虚虚一握便出现在手中。她将一颗递给杨坚,自己咬了一口另一颗,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初夏晨露的鲜凉:“夫君尝尝。”
杨坚低头看着手中那颗粉白盈润的桃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三年前落进他怀里时一样明澈。他咬了一口,桃肉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腹中,连日批折子的疲惫霎时消退了大半。
他放下桃子,伸手将她连人带桃子一起捞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李星悦被他搂在怀里,闷声笑道:“臣妾没瞒着。臣妾只是等到了能告诉夫君的时候。”
阿暖在旁边看着爹娘抱成一团,也伸出小胖手去够:“阿暖也要抱!”
三个人在榻上笑闹了好一阵。窗外的日光渐渐爬高,将满殿的清凉和笑声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杨坚抱着阿暖坐在膝上,李星悦靠在他肩头,三个人一起闭眼“看”了看那片桃林和农田——杨坚终于亲眼看见了那片她藏了三年的天地。
“那些书,”他忽然问,“朕都可以看?”
“都可以。”李星悦靠在他肩头,“臣妾翻了翻,文字都已经换了,夫君能读懂。水利、兵书、养生、医方——都在那里。往后夫君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必再四处翻典籍了。”
杨坚沉默了片刻,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他没有说什么“谢谢”或“朕何德何能”之类的话,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有些话,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必说了。
日头西斜时,无忧来抱阿暖去用晚膳。小家伙趴在无忧肩头朝爹娘挥了挥小手,嘴里还叼着一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父皇娘亲晚安……”
李星悦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等她被抱进内殿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杨坚仍抱着她没松手,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夫君,”她轻声道,“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杨坚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烛光映在她眼底,像落了满池碎星。产后这几个月,他怕她身体没养好,一直宿在甘露殿,不曾碰过她。她虽然没说什么,可他心里清楚,她在等他。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好。”
夜渐渐深了。承香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下去,只剩床头那盏小小的烛台还亮着,将满室的暗影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纱帐垂落,烛火在帐外跳了一下,又稳稳地亮起来。
李星悦在黑暗里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夫君……”
杨坚低头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带着灵泉空间里桃花的清甜气息,和这三年岁月酿成的熟稔。他覆上她的唇时,听见她轻声笑了一下:“臣妾等了好久。”
“是朕不好。”他哑声道,“往后不让你等了。”
纱帐在夜风里轻轻拂动。窗外夏虫唧唧,将这一室温存衬得格外静谧而绵长。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和帐顶上摇摇欲坠的一小片光。
不知过了多久,李星悦蜷在他怀里,气息尚未平复。他环着她的手臂比从前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个人的心跳渐渐融成同一个节奏。她闭着眼,忽然轻声道:“夫君,往后灵泉空间里的桃子,每天给你摘一颗。”
杨坚低笑了一声:“朕又不是猴子。”
“可夫君吃了会长命百岁呀。”她在他怀里蹭了蹭,“臣妾想跟夫君过很多很多年。”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窗外夏夜的虫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将这一室的安宁和暖意衬托得愈发浓酽。
远处江南的江都城里,有人在水渠边负手而立,望着长安方向的夜色。幕僚在身后轻声禀报着什么,他听完后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月光洒在水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远。
而承香殿的纱帐内,李星悦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杨坚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又低头看了看她安静的睡颜,然后闭上眼,将今夜所有的温柔和妥帖都收进了心底最深处。
窗外的月亮悄悄移过中天,将长安城笼在一片清透如水的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