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三岁这年,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刚过,御花园的桃李便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被风一卷便飘飘荡荡地掠过宫道,落在承香殿的廊阶上。阿暖穿着一件鹅黄的小夹袄,蹲在廊下捡花瓣,捡一片就往怀里的小竹篮里放一片,嘴里念念有词:“给娘亲做香囊,给父皇做枕头,给橘猫做被子……”
那只橘猫老得连尾巴都懒得摇了,趴在日头底下眯着眼,任凭阿暖将花瓣往它身上撒。
李星悦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看着女儿忙忙碌碌的背影,嘴角始终翘着。她如今已经二十二岁了,可灵泉空间的滋养让她看着不过十八九的模样,肌肤莹润如初,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一层为人母的温软从容。
杨坚下朝回来时,阿暖正好捡了满满一篮子花瓣,跌跌撞撞朝他跑过去:“父皇!看!花瓣!”
杨坚蹲下身接住她扑过来的小身子,低头看了看那篮子花瓣,又看了看她仰着的小脸上沾的一片花瓣,伸手替她拈掉:“阿暖捡了这么多,要给谁?”
“给娘亲!”阿暖大声说,“娘亲说花瓣可以做香囊!”
杨坚笑着将她连人带篮子一起抱起来,朝廊下走来。李星悦看着他抱着阿暖走近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暖意——他如今虽然已经五十六岁了,可精神比三年前更好了,鬓边白发不仅没有增多,反而像是淡了几分,步履也比从前轻健。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的效果在不知不觉中浸润着他,让时光在他身上走得格外慢。
“今日朝上如何?”她接过阿暖放在自己膝上,仰头问他。
杨坚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捏了一颗她碟子里的蜜饯放进嘴里:“太子今日上了折子,请求去江都。”
李星悦的手微微一顿。阿暖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专心致志地倒腾那篮子花瓣去了。李星悦抬眼看向杨坚,面上不动声色:“江都?太子殿下怎么忽然想去江都?”
“他说江南水患频发,想去实地督办河道疏浚之事。”杨坚又捏了一颗蜜饯,“朕正在考虑。”
李星悦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江都。她记得清清楚楚,史书上杨广在登基前曾被派去江都镇守,在那里经营数年,积累了大批人才和声望。可如今杨坚还在位,杨广便主动请缨要去江都——这比她记忆中的时间提前了不少。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面上却笑了笑:“太子殿下愿意为夫君分忧,是好事。江南水患确实该治,夫君若放心得下,不妨让他去试一试。”
杨坚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倒是替他说话。”
“臣妾不是替他说话,”李星悦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臣妾是替夫君分忧。江南的事情迟早要有人去管,太子殿下主动请缨,总比推三阻四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况且,夫君也能清静些。”
她话里的未尽之意,杨坚听懂了。太子在京城,虽然面上恭顺,可这些年暗地里那些试探和打量,他们夫妻俩心里都有数。让他去江都待几年,两地相隔,反倒能少了许多明里暗里的牵扯。
杨坚沉默了片刻,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好,朕明日便下旨。让他去江都督建河道,带一队工部的属官随行。”
李星悦点了点头,垂下眼睫,将脸靠在他肩头。她心里清楚——杨广这一去江都,便走上了那条她曾在史书上读过的路。或许历史总是有它自己的走向,无论她在这个时空里做了什么,有些轨迹仍然会朝既定的方向滑去。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专心致志往她衣襟上贴花瓣的阿暖,又看了看身边鬓发渐霜却依旧挺拔的丈夫,心里那份不安便慢慢沉淀下去。
她已经改变了太多。那些史书上的字,终究只是字而已。
杨广出发那日是三月十六。李星悦带着阿暖站在承香殿的廊下远远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在宫门口聚集,太子的车驾缓缓朝南而去,淹没在初春的风沙里。阿暖拽着她的裙角仰头问:“娘亲,那是谁呀?”
“那是太子殿下。”李星悦弯腰将女儿抱起来,让她看得更远些,“他要出一趟远门。”
阿暖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玩她衣襟上的珍珠扣子,对那个远去的车驾毫不关心。
东宫一下子空了下来。杨坚将原本拨给东宫的几项事务转到了甘露殿,又提拔了几个年轻官员填补太子离京后留下的空缺。朝堂上的风向悄无声息地变了一些,那些原本围绕在太子身边的臣子们开始重新打量局面——太子远在江南,而承香殿的那位,却在陛下的桌案边坐了三年了。
李星悦并不在意这些。她每日的生活简单而安稳——早起陪阿暖吃早膳,教她认几个字,午后在廊下晒着太阳打盹,傍晚等杨坚下朝回来,一家三口在御花园里慢慢散一会儿步。日子像承香殿那条廊檐下的日影,不急不缓地往前挪着。
这日傍晚,她正靠在榻上翻一本闲书,阿暖趴在她旁边描红,描得满手墨汁,脸上也蹭了一块黑。杨坚推门进来时看见这一大一小两张花脸,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朕才出去半日,你们娘俩怎么弄成这样?”
“阿暖写字,臣妾替她研墨。”李星悦理直气壮,“研着研着自己也蹭上了。”
杨坚接过无忧递来的湿帕子,先替阿暖擦了脸,又转过来替她擦。他动作轻柔,擦到她鼻尖时轻轻刮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跟女儿一起胡闹。”
李星悦被他刮了鼻尖,也不恼,仰着脸让他擦干净了,又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那夫君喜不喜欢臣妾胡闹?”
杨坚耳根微微泛红,咳了一声没有回答,转身去抱阿暖了。
阿暖趁势爬进他怀里,举着自己那张墨汁淋漓的描红给他看:“父皇!我写的字!”
杨坚低头看去,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父皇娘亲阿暖”,六个字缺胳膊少腿的,唯一一个“暖”字写得还算端正——那是李星悦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他看了又看,抬头看了一眼李星悦,她正含笑望着他们父女俩,眼睛里映着满室暖融融的烛光。
他将那张描红小心叠好收进怀里,低头亲了亲阿暖的额头:“阿暖写得好,父皇留着。”
阿暖得了夸奖,咯咯笑着从他怀里爬下去,又跑去李星悦跟前显摆:“娘亲!父皇夸我了!”
李星悦笑着将她搂进怀里:“阿暖真厉害。”
晚饭后阿暖困了,无忧抱她去内殿洗漱哄睡。李星悦靠在杨坚肩头,听着内殿隐约传来的阿暖和无忧说笑的声音,轻轻呼出一口气:“夫君,太子到江都多久了?”
“三个月了。”杨坚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梳下去,“前日刚到,递了折子说一切安好。”
李星悦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心里清楚——杨广在江都,必然会经营出一番局面。那是他的天性和本事,史书早已写定。可只要他在江都多待几年,她便能在长安多过几年安稳的日子。
窗外的月色洒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处。李星悦闭上眼,在他怀里渐渐放轻了呼吸。杨坚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指停在她发间,目光温煦如这春日的夜。
远处江南的江都城里,有人站在新建的水渠岸边,望着夜色中奔流的江水,负手而立。
身后幕僚低声禀报:“殿下,长安那边的消息——宣华夫人一切安好,小公主也平安康健。”
杨广沉默了片刻,只“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堤岸的碎石上。水声滔滔,将夜色推得很深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