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可宫里的气氛却莫名比往年沉了几分。
起先是太史令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旁有异光闪烁,忽明忽灭,不似寻常。太史令连夜拟了折子递进甘露殿,措辞含蓄,大意是“紫微动摇,恐有变数”。杨坚看完后沉默许久,将折子压在了案底,没有声张。
可宫里的风向来传得快。没过几日,“天象有异”的消息便在各宫各殿之间隐隐地流动起来,像春日池塘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
李星悦是第三日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夜杨坚来承香殿时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进门时眉间带着一层淡淡的倦意。阿暖已经被无忧哄睡了,小摇床放在内殿的角落,小家伙攥着那枚白玉印章睡得正香。李星悦靠在榻上等他,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书:“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晚?”
杨坚在炭盆边烘了烘手,才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有些折子耽搁了。”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太史令今夜又递了一道折子,说紫微星近来的异动越来越明显了。”
李星悦微微一怔。紫微星。帝星。她虽不是星象大家,可好歹读过些史书,知道这玩意儿在古人眼里有多重。她仰头看他:“夫君信这个吗?”
杨坚低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朕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李星悦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谁。这些日子朝堂上的暗流她多多少少也感觉到了一些——东宫那边的人近来走动得格外频繁,几个原本中立的朝臣开始往太子那边靠拢,连东宫的书房灯火都比从前亮得更久了。
“夫君,”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臣妾不知道天象是什么意思,可臣妾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臣妾和阿暖都在夫君身边。”
杨坚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纤细的手如今已经比初见时多了些肉,圆润而温暖地包裹着他的手指。他反手握紧了,声音低而温和:“朕知道。朕就是担心你们娘俩。”
“臣妾和阿暖哪也不去。”李星悦将脸靠进他肩窝里,“夫君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两个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窗外夜风拂过檐角,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内殿里阿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咿呀一声模糊的梦呓,又沉沉睡去了。
过了几日,朝堂上的风向果然微妙起来。
先是太子杨广在朝会上递了一道折子,请旨巡视京畿驻军,说是要“整肃军备、以固国本”。杨坚当场没有表态,只说“容后再议”。退朝后他坐在甘露殿里盯着那道折子看了许久,又让人将太史令的星象折子翻出来对照着看了一遍,最终将两道折子并排放着,没有批任何回复。
李星悦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御花园里陪阿暖晒太阳。小家伙坐在厚厚的毯子上,正拿着一根柳枝戳地上的蚂蚁玩,戳一下笑一声,笑得咯咯的。
“夫人,”无忧蹲在旁边替阿暖挡着日头,“朝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星悦没有回答,只将阿暖戳蚂蚁的柳枝轻轻拿开,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她心里清楚——杨广这道折子表面上是“巡视驻军”,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父皇对他的信任还剩几分,试探朝中大臣有多少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她抱起阿暖站起身,往承香殿的方向走。小家伙在她怀里还不乐意,扭着身子朝蚂蚁的方向伸着手,咿咿呀呀地抗议。李星悦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哄着:“阿暖乖,回去了。母妃有事要想。”
回到承香殿后,她将阿暖交给无忧,自己坐到了窗边。她望着窗外御花园的方向,想起杨广那日在百日宴上递过来的那对平安扣,想起他站在樱花树下看惠嫔捡花时眼底那抹幽深的光,也想起这大半年来他送来的那些不轻不重的吃食和礼物。
他从来没有越线。可他也从来没有放弃。
李星悦垂着眼,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想起史书上对杨广的评价——“美姿仪,少聪慧,然性隐忍,善矫饰”。这八个字,她已经在这一年多里一点一点地验证过了。
傍晚杨坚来承香殿时,李星悦正坐在榻上替阿暖缝一件小衣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夫君今日来早了。”
杨坚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件半成品的桃红小袄,针脚细密匀整,比半年前的粗笨手艺进步了不少。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歪了的针脚:“太子那道折子,朕驳回去了。”
李星悦手上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杨坚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放到一旁,握住她的手:“朕跟他说,京畿驻军自有朕的旨意调度,太子不必亲往。他若想历练,去江南查查漕运便是。”
李星悦心里微微松了一下。将杨广调去江南查漕运,名义上是重用,实际上是将他暂时支开了长安。虽然只是一时之计,可至少给了她一些缓冲的余地。
“夫君……”她欲言又止。
杨坚捏了捏她的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心里有数。”他低头在她指尖上落了一个吻,“你就安心待在承香殿,好好带着阿暖。外面的事,有朕在。”
李星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将那些关于史书的记忆慢慢压回心底。
窗外暮色渐渐沉下来,将御花园的树影拉得又长又深。东宫的灯火早早就亮了起来,那处的窗子半开着,有人站在窗前望着承香殿的方向,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杨广将那盏茶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回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已经完成的画像——画中少女月白衣裙,眉眼含笑,正是他画了一年多的那一幅。他低头看了半晌,伸手将画像慢慢卷起来,放进一只新的青瓷画筒里,然后在画筒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了两个字:“暂封。”
他将画筒放进书匣最底层,盖上匣盖,起身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承香殿那团暖融融的灯火,许久没有动。
入夜后,长安城落了今春第一场细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将整座宫城的喧嚣都洗得干干净净。承香殿里,李星悦和阿暖已经睡下了,杨坚坐在榻边替她们娘俩掖好被角,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甘露殿。
他走出殿门时,雨正下得绵密。内侍要替他撑伞,他摆了摆手,就这样走进了细雨里。春夜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沿着宫道慢慢走着,经过东宫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处的灯火已经熄了,在雨幕里黑沉沉的一片。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沉稳。
甘露殿的灯亮了半夜。灯下的人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将太史令那道关于紫微星的奏疏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天象玄妙,非人力可测。朕只信人事。”
他将折子合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夜色在细雨的尾声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想起承香殿里那对安睡的母女,想起她们在梦里舒展开的眉梢和均匀的呼吸,心里那根绷了几日的弦终于松了松。
朕只信人事。信自己守着的人,信自己握着的手。
其他的一切,随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