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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阿暖满周岁这日,正赶上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积雪已经化尽了,御花园的柳枝抽了嫩芽,连翘开了一簇一簇明晃晃的黄,像是急着要把这一整年的春光都赶在二月里催出来。承香殿的廊下挂了新的红绸,窗上贴了无忧剪的胖娃娃抱鲤鱼的窗花,连那只橘猫都被系了一条红绳在脖子上,整日不情不愿地晃着铃铛走来走去。

李星悦一早起来就给阿暖换了一身新裁的春衫,桃红色的,领口绣了两只胖乎乎的蝴蝶。阿暖如今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扶着榻沿能挪三四步,摔倒了也不哭,自己撑着坐起来,咧嘴露出刚冒头的几颗小米牙,笑得没心没肺的。

“夫人,东西都备齐了。”无忧端着一只大铜盘走进来,盘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物件:一本书、一柄小木剑、一枚印章、一串铜钱、一支笔、一块玉佩、一把小算盘,还有一只绣着牡丹的香囊。这是抓周的规矩,孩子周岁这日摆上各种物件,看她抓什么来预兆将来的前程。

李星悦将阿暖抱到铜盘边上坐下,退后两步蹲下身来朝她招手:“阿暖,去挑一个你喜欢的。”

阿暖坐在铜盘边沿,歪着头看着面前这一排花花绿绿的东西,眨了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伸出小胖手先在铜钱上碰了碰,又缩回来。然后她又看了看那本厚厚的书,伸过去拍了拍封面,啪地一声响,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

杨坚站在旁边,紧张得比看奏折还认真:“她到底抓什么……”

李星悦笑着按住他的手:“夫君别急,让她自己挑。”

阿暖在铜盘边坐了一会儿,目光在一排物件上溜来溜去,最后忽然锁定了某样东西。她撑着小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前迈了两步,扑通一下摔了个屁股墩,又爬起来,继续朝目标爬过去。

她抓了一枚印章。

小小的白玉印章,是杨坚特意让人用上好的羊脂白玉磨的,只刻了一个小小的“暖”字。阿暖抓住那枚印章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仰起头冲着杨坚咯咯笑,举着小手把印章朝他递过去。

满室的人都笑了。杨坚蹲下身,接过那枚印章,又轻轻将女儿从铜盘边抱起来举高了些:“朕的阿暖抓了印章,以后定是个有主意的。”

阿暖被举高高,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伸着小手去抓他的胡须。

李星悦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得靠在了榻沿上。她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这满室春日的阳光一样,暖得发胀。

抓周过后,杨坚在承香殿摆了小宴,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西苑的惠嫔、唐国公李渊、以及几位宗室近亲。惠嫔带了一罐自己腌的梅子来,说是开胃的,让李星悦做零嘴吃。阿暖见了惠嫔居然伸手要她抱,李星悦惊讶之余放心地把她递了过去,惠嫔接过来轻轻抱着,脸上浮起一层温柔的红晕:“小公主长得真像夫人。”

李星悦笑着道谢,余光看见李渊坐在席间,正含笑看着阿暖,目光温和得像看自家孙女似的。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轻声说了句:“国公近来可好?”

李渊转头看她,微微颔首:“托夫人的福,一切安好。”他顿了顿,又道,“夫人上回跟臣提的那桩梦事,臣回去想了想,始终觉得……”

“国公不必放在心上。”李星悦笑着打断他,“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本宫就是随口一问,让国公费心了。”

李渊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可他心里那根线没有断——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她女儿方才冲他笑时那眉眼间的弧度,总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年轻时留下的那幅画像。他将这些念头压下去,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回庭中那棵抽了新芽的海棠树上。

宴席散后,李星悦送走了客人,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阿暖回到内殿。小家伙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还攥着那枚印章不肯松开,睡着了也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杨坚跟进来替她卸了钗环,又接了无忧递来的湿帕子,替阿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两个人手脚并用地把小家伙安顿进小摇床里,都累出了一层薄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当爹娘真累。”李星悦靠在榻沿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杨坚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捞进怀里:“累也高兴。”

李星悦靠在他肩头闭着眼,闻着他身上沉水香混着春日的草木气息,安心地嗯了一声。摇床里阿暖翻了个身,小手在梦里挥了挥,嘴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父皇”。杨坚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向摇床,小家伙却已经睡得死死的人了,方才那一声像是梦呓。

他看了她半晌,嘴角慢慢弯起来,低声对李星悦说:“她叫朕了。”

“她叫了好多次了,夫君才知道?”

杨坚不理她,又低头看了女儿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手在梦里攥住了他的指头,攥了几息又松开了。杨坚便保持那个姿势没动,任由她攥着,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李星悦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又暖又软,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夫君,今日是阿暖的周岁,也是臣妾来到这个世界满一年零四个月的日子。”

杨坚侧头看她:“想家了?”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想了。这里就是家。”

窗外二月的日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将满殿的春意都烘得暖洋洋的。承香殿的廊下,那只不情不愿挂着红绳的橘猫终于找到了晒太阳的好地方,蜷在日头底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尾巴尖慵懒地晃了两晃。

远处东宫的飞檐在春光里轮廓分明,那处的窗子半开着,春风吹动了书案上一张未写完的纸。纸上只写了半行字:“暖风初至……”

后头的内容没有写完,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

而甘露殿的方向,杨坚正牵着李星悦的手,一家三口慢悠悠地在御花园里散步。阿暖被李星悦抱在怀里,指着路边刚开的连翘呀呀地叫着,小手拍着李星悦的肩,兴奋得脸蛋都红了。杨坚走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替阿暖挡一下低垂的花枝,一家三口的身影在春光里拖了长长的影子,被满园的花香和日光温柔地包裹着。

天幕之外,那些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李世民靠着椅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阿暖周岁了。朕的外孙女周岁了。”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陛下,你看星悦笑得多好。”

“嗯,”李世民闭了闭眼,“她笑得好就行。”

【明·御花园】

马皇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小丫头抓了印章,将来怕不是个有主意的姑娘。”

朱元璋“嗯”了一声:“像她娘。”

【明·暖阁】

朱棣看着光幕里那株新抽芽的海棠树,忽然道:“又是春天了。”

徐皇后含笑落下一子:“是啊,又是春天了。”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树枝上,看着光幕里摇床中熟睡的阿暖,轻声说:“阿暖睡得好香。”

罗丽飘在半空,裙摆轻轻摇着:“因为她有最好的爹娘呀。”

春日的光从承香殿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摇床边沿和那枚白玉印章上,将那个小小的“暖”字映得温润透亮。阿暖在梦中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小手依然虚虚攥着,像是还在抓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李星悦靠在杨坚怀里,看着摇床里熟睡的女儿,轻声说了一句:“夫君,咱们往后年年春天都带阿暖去看花。”

杨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好,年年都去。”

窗外春光正好,满城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