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满百日这日,长安城又落了一场小雪。
雪比阿暖出生那夜小得多,飘飘洒洒的,像老天爷也来凑个热闹,往宫城上撒了一把碎银。承香殿里一大早就忙开了,无忧带着几个小丫鬟给阿暖换了身簇新的红绸襁褓,襁褓上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领口镶了一圈软软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白嫩嫩的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
李星悦坐在榻上看着无忧替阿暖穿衣裳,小家伙如今已经长开了,眉眼间渐渐有了模样——眼睛随了她,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鼻梁倒是随了杨坚,挺挺的;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李星悦撒娇时的模样。她如今已经会认人了,看见杨坚就咯咯地笑,两条小胖腿蹬得欢快。
“夫人,您看小公主笑得多好看。”无忧将襁褓抱到李星悦面前,阿暖正咿咿呀呀地伸着手朝她够。
李星悦接过女儿,低头亲了亲她软软的额发:“阿暖,今日是你百日的日子,父皇给你办了宴,你要乖乖的,不许哭闹。”
阿暖当然听不懂,只冲她吐了个奶泡。
百日宴设在太极殿东侧的嘉德殿,不算太铺张,可该请的人都请了——宗室近亲、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宫里几位有品级的妃嫔。杨坚特意让内侍去西苑传了话,让惠嫔也来坐坐。惠嫔这些年深居简出,难得出来露面,这回倒是破例应了。
李星悦抱着阿暖出现在嘉德殿门口时,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产后身材已经恢复了大半,气色红润,眉眼间比从前多了一层为人母的温软。怀里那个红绸襁褓裹着的小家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殿陌生的面孔,一点也不怕生。
杨坚快步从座上迎下来,先从她怀里接过阿暖,又用另一只手牵住她,低声道:“冷不冷?殿里地龙烧得旺,你穿得够不够?”
“够了够了。”李星悦被他大庭广众之下牵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抽了抽,没抽动,只好由他牵着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
阿暖被杨坚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抓着他前襟的衣料,仰着脸冲他咿呀了一声。杨坚低头对她笑:“阿暖乖,今日好多叔叔伯伯来看你。”
阿暖不理他,扭头去看满殿的人。她的目光在一张张面孔上滑过,好奇地转来转去,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李星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李渊的席位。唐国公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公服,端坐在席间,正端着酒盏含笑看着这边。阿暖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小手朝他那边伸了伸。
李星悦心头微微动了一下。她垂了垂眼睫,没有多想,只轻轻将女儿的手拢回来,柔声道:“阿暖,那是唐国公爷爷。”
李渊隔着半个殿宇听见这句话,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颤。他抬眼看向上首的宣华夫人,她正低头哄着女儿,神色如常,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可“唐国公爷爷”五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他放下酒盏,朝上首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
宴席过半时,杨广起身敬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依旧温润清隽,步伐从容地走到殿中,先向上首的父皇和宣华夫人举了举杯:“儿臣恭贺父皇喜得千金,恭贺宣华夫人母女安康。”他又转向杨坚怀里的阿暖,笑了一下,“也恭贺小公主百日之喜。”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上前来:“这是儿臣的一点心意,给小公主添福添寿的。”
内侍接过锦盒呈到李星悦面前。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平安扣,莹润剔透,雕工极精细,扣上系着红绳,坠着两颗小小的金铃铛。她将盒子合上,朝杨广微微一笑:“多谢太子殿下费心。阿暖收下了,本宫替她谢过。”
杨广点了点头,退回自己的席位上。他坐下时目光极快地掠过李星悦怀里的襁褓,只见那个小家伙正歪着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的口水。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朝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阿暖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低头去啃自己的拳头了。杨广垂下眼,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宴席散后,李星悦抱着阿暖回到承香殿。小家伙在宴上被众人逗了大半日,此刻已经困了,窝在她怀里打着小哈欠,眼皮渐渐往下沉。李星悦将她放进小摇床里,轻轻拍着,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摇篮曲。阿暖在摇床里蹬了蹬腿,很快就睡着了,小拳头搁在脸颊边,呼吸均匀绵长。
杨坚跟进来时放轻了脚步。他站在摇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替阿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她今日倒是乖,那么多人看她也一声没哭。”
“阿暖随夫君,胆子大。”李星悦靠在摇床边,仰头看他,“夫君今日可高兴?”
杨坚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朕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看着摇床里安睡的女儿。窗外的小雪已经停了,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窗纸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阿暖偶尔在睡梦里发出一两声小小的咿呀,像梦呓,又像在跟梦里的什么人说话。
李星悦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忽然轻声道:“夫君,臣妾有时候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杨坚收紧了手臂:“梦不会这么真。”
“嗯,”她弯了弯嘴角,“梦不会这么暖。”
摇床里,阿暖在睡梦中翻了个小小的身,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又攥紧,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李星悦伸手过去轻轻握住那只小手,阿暖便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继续安稳地睡着了。
窗外有雀儿啄檐角的雪,扑棱棱地飞走时震落了一小片雪屑,无声地落在廊下的青砖上。承香殿的炭火暖融融地烧着,将一家三口的影子和满室的岁月都笼在了一团温软的光里。
天幕之外,所有的目光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面——年轻的母亲握着女儿的小手,年迈的帝王环着妻女,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三个人的轮廓描成了一幅温柔得让人不忍惊动的剪影。
良久,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欣慰,有想念,也有一点淡淡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