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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夏至这夜,长安城闷热得像蒸笼。

午后刚落了场急雨,潮气蒸腾起来,整座宫城都裹在一层湿漉漉的暑气里。承香殿的冰盆摆了好几处,才勉强压住那股子黏腻的热。李星悦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圆鼓鼓地撑起衣料,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连窝在杨坚怀里都觉得顶得慌,只好侧躺着,把后背贴在他胸前。

杨坚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搁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感受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胎动。这孩子近来力气大了,蹬起腿来连他都能感觉到,有时夜里踢得李星悦睡不着,他便会轻轻拍着肚子低声哄:“别闹你母妃了,明日再闹。”

李星悦躺在他怀里,明明热得额角冒汗,却还是舍不得推开。她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忽然轻声开口:“夫君,臣妾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杨坚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宇文家的事。”她翻了个身面对他,仰着脸,一双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臣妾想了很久,觉得宇文家不能离兵权太近。夫君能不能一步一步让他们远离朝廷中心?也不用杀人,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让他们从要紧的位置挪到闲职上去。”

杨坚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住了。宇文家。前朝皇族余脉,他虽然留着他们的爵位,可也一直防着他们。这丫头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

“你怎么想到宇文家了?”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探究。

李星悦垂了垂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臣妾就是觉得……他们家的名头太大了。前朝皇族,如今虽然安分,可保不齐以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与其等出了事再处置,不如从现在开始慢慢地……让他们淡出朝堂。”她抬起眼来看他,声音又低了些,“臣妾说这些,其实是因为……臣妾知道下一任皇帝会重视他们。所以现在若不疏远,将来反而不好办。”

杨坚的身体微微一僵。

下一任皇帝。她说的是杨广。他听出了她话里未尽的含义——她的意思是,若现在不把宇文家从核心位置挪开,等杨广即位之后,宇文家或许会成为一个隐患。她是从未来来的人,她知道什么?

可他低头看着她那张仰着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又不忍心追问了。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子,夜里热得睡不着还在替他思量朝堂上的事,替他盘算着他百年之后大隋的安稳。她说“臣妾想帮夫君分忧”的时候从来不是随口一说,她是真的在替他看路、替他铺路。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而温和:“好,朕听你的。慢慢来,先把宇文家几个在兵部的子弟调到文职上去,再把边关几个宇文氏的将领调回京中。不杀人,不留话柄,一步一步来。”

李星悦在他怀里松了口气,弯起嘴角:“夫君真好。”

“朕哪里好?”杨坚捏了捏她的耳朵,“你大半夜不睡觉替朕操这些心,朕倒觉得是你好。”

李星悦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臣妾就是怕以后出事嘛……现在慢慢疏远了,以后不管谁当皇帝,宇文家都翻不起浪来。这样大隋也能安稳些。”

杨坚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心里暖融融的。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低声道:“朕知道了。你睡吧,明日朕就让人拟条陈。”

李星悦“嗯”了一声,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烛火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两弯柔和的阴影,呼吸渐渐绵长起来。杨坚却迟迟没有睡意,他望着帐顶,想着她方才那句“下一任皇帝会重视他们”,又想着她从天而降的身份和她腹中的孩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她不仅在替他守着现在,还在替他守着他看不到的以后。

窗外又落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将暑气洗去了大半。冰盆里的冰块渐渐化成了水,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承香殿的帐幔被夜风轻轻拂动,将两个人依偎的身影笼成了一团静谧的影。

夏至过后,京中的风向果然悄然起了变化。

先是兵部一个宇文氏的员外郎被调去了太常寺,管礼乐祭祀去了。接着是并州驻军里一个宇文家的副将,被一道旨意调回京中任了个闲职。然后又是一个在工部挂名的宇文氏族子,被外放到江南做了一任转运使——品级没降,可实权没了。

这些调动都是温水煮蛙式的,不声不响,不疼不痒。旁人看来不过是正常的人事更迭,只有心细的人会发现,宇文家的人正在从要紧的职位上一个一个地抽离出来。没有人被杀头,没有人被抄家,只是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被推到了离朝堂中心越来越远的位置上。

宇文家那边有人察觉了异样,私下里递了折子来探口风。杨坚只批了四个字:“正常轮调。”便再没有多余的解释。

此事在朝野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可没多久就被夏日里其他的事务盖了过去。毕竟宇文家虽是前朝皇族,可到了隋朝早就安分多年,没人觉得这些人离开实权位置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有少数几个人隐约感觉到,这些调动的背后,似乎是有人在下一盘很长远很长远的长棋。

可谁也没有多想。

盛夏的午后,李星悦躺在廊下的凉榻上,手里摇着一柄团扇,肚子上盖着薄薄一层纱。无忧在旁边替她打扇子,将热风扇成了轻柔的凉意。杨坚下朝后来看她,远远便瞧见她那副慵懒的模样,笑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将滑到腰间的纱扯回来盖好。

“宇文家的事,你已经调了三个人了。”李星悦半睁开眼看他,“夫君动作还挺快。”

“你不是说一步一步来么。”杨坚接过无忧手里的扇子自己替她扇着,“朕先动三个,过两月再动三个,慢慢来。三年之内,让他们全数远离核心。”

李星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闭上眼:“夫君办事,臣妾放心。”

杨坚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拍了两下,低声对肚子说了句:“你母妃操心的事比你父皇还多,你以后可要好好孝顺她。”

李星悦被这话逗得睁开眼,笑着伸手捶了他一下:“夫君说什么呢……”

杨坚握住她捶过来的手腕,低头在指尖亲了一下,笑意温温的。

蝉鸣如沸,夏日的长安城在暑气中缓缓流淌。远处东宫的琉璃瓦被日头晒得反着耀眼的白光,有人站在廊下望着天边卷起的云层,负手而立,久久未动。

“夏至惊雷,”杨广望着天边隐约的闪电,轻声自语,“今年的雨,比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