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七月末，御花园的银杏开始泛黄了。

李星悦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圆鼓鼓地挺着，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腰也酸得厉害。太医每日来请一次脉，翻来覆去就两句话：“夫人胎象平稳，安心静养便是。”可她哪里静得下来——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越来越有力气，白天踢倒也罢了，夜里常常闹得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

杨坚为此特意命人在承香殿的榻上加了三层厚褥子，又让人从江南运来一种极软的丝棉被胎，专给她垫腰。每晚她睡不安稳时，他便撑起身来替她揉腰，力道不重不轻，顺着脊柱两侧慢慢往下按。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迷迷糊糊地嘟囔“夫君轻一点”，他便立刻放轻了力道。

这夜又是如此。李星悦侧躺着，杨坚坐在榻边替她揉着酸胀的腰，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窗外蛐蛐儿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她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忽然问：“夫君，秋天到了，臣妾去年这时候还在图书馆里翻书呢。”

杨坚的手没停：“图书馆是什么地方？”

“就是……很多很多书放在一起，让人去翻去看的地方。”她半睁开眼笑了笑，“跟夫君的藏书阁差不多。”

杨坚“嗯”了一声，替她揉完了腰，又替她拉了拉被子：“那你在图书馆里翻书的时候，翻到过朕吗？”

李星悦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翻到过。”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翻到好多好多关于夫君的事。可那些字跟真正见到夫君，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字里写夫君是帝王，是开国之君。可臣妾见到的夫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是个会半夜替臣妾揉腰、会对着臣妾的肚子说悄悄话、会因为臣妾多吃了一口饭就高兴半天的……老爷爷。”

杨坚被她最后那两个字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朕才五十三，算什么老爷爷。”

“五十三也是爷爷辈了。”李星悦理直气壮，“可臣妾喜欢。”

杨坚被她这句“喜欢”说得心头一软，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亲：“朕也喜欢你。不管你是不是在图书馆里翻过朕的字。”

李星悦笑了，往他怀里挪了挪，将脸贴在他胸口。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夫君，等孩子出生了，臣妾想给他取个小名，行不行？”

“行。”杨坚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梳下去，“你想叫他什么？”

李星悦想了想：“若是男孩，叫阿福。就是平平安安、福气满满的意思。若是女孩……”

“女孩叫什么？”

她仰起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烛光：“若是女孩，叫阿暖。因为臣妾落到夫君怀里那天，觉得夫君的怀抱很暖。”

杨坚低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窗外的蛐蛐儿叫得更响了，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榻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过了许久，他哑着声音说了句：“阿暖也好，阿福也好，都是朕的宝贝。”

李星悦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安安心心地闭上了眼。

次日午后，西苑那边送来了一篮新摘的秋梨，附了一张惠嫔的短笺：“秋日燥，梨润肺，妹妹怀着身子更要多食。另附秋梨膏一罐，温水冲服最宜。”

李星悦收了梨和秋梨膏，又让无忧送去了一盒今年新制的桂花蜜作为回礼。她坐在廊下咬了一口秋梨，脆生生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暑气全消。远处的银杏叶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给秋天打着细碎的拍子。

她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日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杨坚下朝过来时，远远便看见她歪在躺椅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半只咬了一口的梨。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将那半只梨从她手中轻轻取出来放在碟子里，又回殿内拿了一条薄毯替她盖上。她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他蹲在躺椅旁边看了她一会儿，那张睡脸比半年前圆润了些，脸颊上多了些肉，在日光里泛着健康的红润。肚子高高地隆着，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伸手轻轻覆上去，掌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是孩子在动，像是感知到他的触碰，轻轻蹬了一下。

杨坚嘴角弯了起来，低声说了句：“阿福还是阿暖？你倒是给个信儿。”

肚子里的那个自然没法回答，只是又轻轻动了一下。杨坚便当那是回应了，笑着收回手，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她醒来。

日光从头顶慢慢西移，银杏叶的阴影在廊下拖了长长的一条。远处东宫的飞檐在秋日清透的光里轮廓分明，那处书房的窗子半掩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到了傍晚，长安城起了秋风。李星悦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旁边放了一碟切好的秋梨，杨坚坐在几步之外的案前批折子，听见她醒来的动静便抬起头：“醒了？晚膳想吃什么？”

“夫君想吃什么？”

“朕问你呢，你别反问。”

李星悦笑着坐起来，揉了揉睡酸了的脖子：“臣妾想喝粥。清淡一点的。”

杨坚便吩咐人去备了。晚膳端上来时果然是一碗鸡丝粥，配了几碟清爽的小菜，李星悦吃得胃口大开，连喝了两碗，杨坚在旁边看着她喝，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饭后两个人在廊下散了会儿步。秋夜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李星悦走得很慢，杨坚扶着她的手臂，配合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挪。天空澄净如洗，一轮弯月挂在飞檐角上，周围缀着几颗疏疏的星。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夫君，臣妾来这里快一年了。”

杨坚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月亮：“嗯，快一年了。”

“臣妾刚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了陌生的地方。”她转头看他，嘴角翘着，“可现在臣妾觉得，这里才是家。”

杨坚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在秋风里安安静静地抱了她很久。

月色洒了一地，将两个人依偎的影子和满院的银杏叶铺成了一片温柔的银。

天幕之上，隔着时空的目光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李世民看着光幕里女儿仰头看月亮的侧脸，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快生了。”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头，声音温柔：“等孩子出生的时候，咱们再看她一眼。”

【明·御花园】

马皇后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这丫头倒是真的找到家了。”

朱元璋难得没有打趣，只“嗯”了一声，望着光幕里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久久没说话。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树枝上，眼睛亮亮的：“阿暖、阿福……好好听的名字。”

罗丽飘在半空，裙摆轻摇：“她在给她的孩子起名字了。”

承香殿的廊下，秋风吹落了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李星悦的肩头。杨坚抬手替她拈去，顺手将那片叶子收进了袖中，没有让她看见。

她挽着他的手臂往回走，边走边轻声道：“夫君，明早臣妾想吃桂花糕。”

“好，朕让御膳房做。”

“还要加一碟蜜渍梅子。”

“好。”

“还要……”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一一应着，两个人的声音在秋夜里渐渐远去，融进了满院的虫鸣和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