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长安城的雪便化得差不多了。到了二月初,御花园的柳枝抽了第一茬嫩芽,承香殿廊下的橘猫也换了一身绒绒的春毛,整日趴在日头底下伸懒腰,胖得腰身圆滚滚的。
李星悦的肚子也圆了。
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已经明显隆起,走起路来下意识地扶着腰,步子也比从前慢了许多。无忧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开胃的吃食,御膳房更是隔三差五就送新鲜的果子和汤羹来。杨坚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往承香殿跑,进来先看她脸色好不好,再看她吃了什么、吐没吐、夜里睡得好不好,一条一条问得比奏折还仔细。
这日午后日光正好,李星悦让人在廊下设了一张躺椅,裹着一条薄毯晒太阳。她半阖着眼,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轻轻胎动——还小,像蝴蝶扇翅膀似的,若有若无的,可每次感觉到她都忍不住弯起嘴角。
“又在跟孩子说话了?”杨坚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她睁开眼,他已经大步走近了。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灰白的发丝只用玉簪束着,步履比半年前更轻健了些,整个人看着比初见时年轻了好几岁。李星悦知道那是回春丹的缘故,心里偷偷高兴,面上却装无事,只朝他伸出手去:“夫君过来坐。”
杨坚在她躺椅边的小凳上坐下,伸手覆上她隆起的肚子,掌心暖融融的。他低头对着她的肚子认真说了句:“今日乖不乖?有没有折腾你母妃?”
李星悦被他这副正儿八经跟肚子说话的模样逗得直笑:“夫君,它才多大,哪听得懂你说话。”
“听得懂。”杨坚抬头看她,一本正经,“朕说话它自然听得懂。”
李星悦笑得肚子都在颤,连忙按住了,生怕把孩子笑出来。杨坚也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个法子,刑部那边已经推行了两个多月了。轻罪犯人分了三千多人去京郊屯田,开了将近两千亩荒地。重罪犯人编了两队去修渭水河堤,工部那边反馈说进度比往年快了三成。”
李星悦听得眼睛一亮:“真的?”
“朕还能骗你?”杨坚捏了捏她的手,“粮食的收成要等秋天才知道,可单看开出来的地,今年京畿的粮仓至少能多进三成。户部尚书昨儿在朝会上当众夸你呢,说宣华夫人这个法子‘利国利民’。”
李星悦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缩了缩脖子:“臣妾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解决了朕头疼了三年的事。”杨坚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朕的宣华功劳大着呢。”
两个人正说着话,无忧从殿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夫人,趁热喝了,太医说补气血的。”
李星悦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杨坚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时不时伸手替她拂去沾在嘴角的一点羹汤。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廊下的柳枝在微风里轻轻摇着,远处隐约有雀儿在啾啾地叫。李星悦喝着喝着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她穿到这个时空不过半年多,却已经拥有了过去从未想过的人生。
“夫君,”她放下碗靠进他肩头,“臣妾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杨坚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以后会更好。”
李星悦闭上眼,闻着他身上沉水香混着春日草木的气息,安心地叹了口气。
御花园的早樱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被风卷起来飘飘荡荡地掠过宫道。陈氏——如今该叫惠嫔了——挎着一只小竹篮,正蹲在树下捡落花。她听说宣华夫人最近喜欢用樱花做香囊,便想着多捡些送去承香殿。
她正低头捡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玄色身影站在三步开外,正含笑看着她。
惠嫔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杨广摆手免了她的礼,目光落在她竹篮里的花瓣上:“惠嫔娘娘捡樱花做什么?”
“回殿下,做香囊用的。宣华夫人喜欢。”惠嫔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樱花树下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娘娘入宫有十年了吧?”
惠嫔微微一怔:“是,有十年了。”
“十年了,性子还是这么静。”杨广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倒难得。”
惠嫔垂着眼,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位太子殿下的来意未必是冲着她,只是碰巧路过,碰巧她在这里。她低头继续捡花瓣,杨广也没有再多留,转身沿着宫道往东边去了。
等他走远了,惠嫔才直起身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了,继续低头捡花。
承香殿里,李星悦正靠在榻上描花样子,灵泉空间忽然在识海中轻轻波动了一下。她微微一愣,放下笔将心神沉进去,发现温泉水面上浮着一行金色的字迹,比从前那些提示淡了许多,像是隔了一层纱透过来的余光——
【冬去春来,万物生发。你与杨坚的关系已渐入佳境,灵泉空间与宿主融合度持续提升。空间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灵泉水可每日取用一小盏,对身体与胎儿有益。另:回春丹与长生不老药已彻底与宿主绑定,外人无法窥见。】
李星悦看完后收回心神,嘴角浮起一抹安心的笑意。她睁开眼,正好看见杨坚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雪梨:“太医说春日燥,吃点梨润肺。”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脆生生的。她抬头看着杨坚坐在她身侧,替她把碟子放稳,又顺手将滑落的毯子给她掖好,一连串动作做得自然而然。
“夫君,”她忽然唤他,“臣妾想跟你商量件事。”
“嗯?”
“臣妾想去御花园走走。躺了半日了,骨头都硬了。”
杨坚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点了点头:“朕陪你。走慢些,别急。”
李星悦笑着把手递给他,由他牵着站起身。两个人慢慢走出承香殿,沿着宫道往御花园的方向踱去。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肩头,李星悦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杨坚便也跟着停下来等她,从不催她。
御花园的樱花树下落了一片粉白的花瓣雨。李星悦伸手接住一瓣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繁花,忽然轻声说:“臣妾去年秋天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今年春天能站在这里看樱花。”
杨坚握紧了她的手:“往后年年春天,朕都陪你看。”
李星悦转头看他,日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鬓边的白发映成了浅金色,那双眼睛依旧沉静而温柔,和半年前她落进他怀里时一模一样。
她笑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小口:“说好了。”
杨坚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远处有雀儿扑棱棱地飞过树梢,落了一地的花瓣雨,将两个人并肩的身影温柔地拢在了其中。
天幕之外,隔着时空的目光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唐·甘露殿】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已经比半年前平和了许多。他望着光幕里女儿挺着肚子站在樱花树下的模样,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胖了些。”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头,眼眶有些湿润:“是胖了些。气色也好。”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朕有点想她。”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明·御花园】
马皇后看着光幕里李星悦弯腰去接花瓣的动作,眉头一皱:“重八你看着点,她有身子了,弯腰别那么猛……”
朱元璋在一旁剥花生:“人家旁边有杨坚扶着呢,你操什么心。”
马皇后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光幕,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这丫头倒是真的过得好。”
【明·暖阁】
朱棣看着光幕里那对并肩立在樱花树下的身影,轻声说了句:“春暖花开了。”
徐皇后含笑落下一子:“是啊,春暖花开了。”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树枝上,手里捧着一朵刚摘的小花:“她笑得好好看啊……”
罗丽飘在半空,裙摆轻轻摇曳:“她现在是幸福的了。”
承香殿的廊下,那碟雪梨还剩了半边。春日的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瓷碟沿上,将那最后几瓣梨映得晶莹剔透。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悠地荡过宫城的上空,将这一室春日的慵懒,又拉长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