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香殿的冬日过得比李星悦想象的快。
转眼入了腊月,廊下的橘猫已经胖了一圈,整日蜷在炭盆边打盹,懒洋洋的谁来都不睁眼。李星悦最近也懒,早上越发不爱起床,总是杨坚起身更衣时她还在被子里蒙着头,哼哼唧唧地不肯出来。
“再睡一刻钟……”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声音闷闷的。
杨坚系腰带的动作顿了顿,转身走到榻边坐下,隔着被褥拍了拍她:“朕上朝去了,你今日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送来。”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又缩回去了。
杨坚无奈地笑了笑,起身走了。他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鼓鼓的被褥,心里觉得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等李星悦真正醒透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一阵胃里翻涌的恶心感猛地冲上来,她捂着嘴趴到床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无忧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昨晚吃多了。”李星悦接过水漱了漱口,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旧,可她心里却隐隐冒出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
她仔细算了算日子。
从天而降那日算起,到圆房那夜大约是第七天。从那夜到现在,又快半个月了。她这两个月信期向来准得很,可这个月……
无忧已经放下了水盆,凑过来小声问:“夫人,您是不是……有了?”
李星悦没有回答,只让无忧去请太医。她坐在榻上等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心里又紧张又期待。灵泉空间在识海深处温温地亮着,那泉水似乎比往常更清澈了些,映着一层柔和的金光。
太医很快来了。隔着纱帐诊了脉,老人家捋着胡子沉吟片刻,起身朝李星悦躬身道:“恭喜夫人,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无疑。约莫半月有余。”
无忧“呀”了一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李星悦怔怔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半晌才伸手轻轻覆上去。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杨坚的。半个多月前那夜长夜温存里种下的种子,此刻已经在悄然生长了。
“有劳太医了。”她抬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微颤,“这件事,本宫想亲自告诉陛下。还请太医暂且保密。”
太医会意地退下了。
杨坚午前下了朝,照例往承香殿来。他推门进来时发现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无忧站在门边笑得眼睛弯弯,李星悦端端正正坐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难得没有窝在被子里,见他进来便站起来迎了两步。
“夫君。”她唤他,声音比平日更软。
杨坚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他走近了,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蓄了一汪要满出来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李星悦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坐到榻边,自己也挨着他坐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夫君,这里……有个人了。”
杨坚的手顿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几层衣料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方才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这里,有个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看她。她正朝他笑,眼眶却已经红了,鼻尖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粉。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哑了许多:“……多久了?”
“太医说,半个月有余。”李星悦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腹上,轻轻往下压了压,“就是……那夜之后。”
杨坚闭上眼。他想起那夜炭火暖融融的光,想起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臣妾想把它用在夫君身上”,想起那两粒药丸入口时的暖流,想起她这段时间格外贪睡的模样。原来那些征兆,早就有迹可循。
他睁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腹,然后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李星悦被他一拽,整个人跌坐进他腿上,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沙哑地、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星悦,朕……朕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李星悦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听到他胸膛里心跳声比往常快了许多。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轻声道:“臣妾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很久。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隐约有雀儿在啄檐角的积雪,细碎的扑棱声衬得满殿更加静谧。
过了一会儿杨坚松开她些,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把手覆上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疼不疼?有没有不舒服?太医怎么说?要不要再换个太医来瞧瞧?”
李星悦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按住他胡乱摸索的手:“夫君,才半个月,它还小得很呢。太医说一切安好,让臣妾好好休息便是。”
杨坚点了点头,可那手就是不从她肚子上拿开。他看了又看,明明隔着厚厚的冬衣什么都看不见,偏要一再地低头去看,看完了又抬头问她:“你方才说半个月有余,那就是腊月初的事。算到明年秋天生产,正好不冷不热。”
李星悦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推算日子的模样,心里又暖又好笑。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夫君,你还有半年的折子要批呢,先别急着算日子。”
杨坚被她亲得回过神来,咳了一声,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道:“朕今日不回甘露殿了,奏折让人搬过来批。”
“夫君不必这么紧张……”
“朕紧张朕的孩子,不行?”
李星悦无话可说,只好靠在他怀里笑。窗外的日光清透而薄淡,腊月的天难得放晴了一回,将承香殿的飞檐映得金灿灿的。
下午杨坚果然让人把奏折都搬来了承香殿。他坐在案前批折子,批两行就要抬头看一眼榻上抱着书打盹的李星悦,见她安安静静地在日光里半阖着眼,嘴角便浮起一抹安心的笑。隔一会儿又要问一句“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加个毯子”,问得李星悦又甜蜜又无奈。
到了傍晚,宫里便传开了——宣华夫人有喜了。消息从承香殿的小厨房传到御膳房,又从御膳房传到各宫各苑。西苑的惠嫔得了信,让人送了一盒自己晒的陈皮来,附了一句话:“安胎用,泡水喝极好。”
甘露殿的几个老内侍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陛下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喜讯,整个大隋的后宫头一遭。
而东宫书房里,杨广听完暗卫的禀报,手中的笔在宣纸上停了一瞬。他将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个写到一半的“悦”字,沉默了很久。
“宣华夫人有喜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暗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杨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承香殿的方向。腊月的暮色正在沉降,那处殿宇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暖融融地浮在冬夜里,像一颗稳稳挂在宫城半空中的星。他看了许久,终于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退下吧。”
暗卫无声退去。
杨广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框。父皇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能有后。而那孩子,是她的。她此刻想必正被父皇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满殿都是温存和欢喜。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那笑意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凉。
“倒真是……天意难测。”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将那个写了一半的“悦”字补完了最后一笔。
是夜,杨坚宿在承香殿。他睡得很浅,夜里醒了好几回,替身边熟睡的李星悦掖了好几次被角。最后一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泛起一线蟹壳青。他侧过身看着枕边人安静的睡颜,她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隔着一层皮肉,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他忽然觉得这大半辈子的戎马倥偬、朝堂风雨,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眼前这个人和她腹中那个小小的存在,才是往后余生最要紧的事。
他低头在她额角轻轻落了一吻,然后轻声起身,披衣去了朝会。
李星悦在梦里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摸到空空的被褥,便又缩回去裹紧了自己。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散。
窗外的腊梅开了第一朵,暗香浮动,替这一室晨光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