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长安城落了一场大雪。
承香殿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窗纸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花,被殿内的热气一熏,便化成了细细的水痕往下淌。李星悦窝在杨坚怀里,脚上套了一双厚厚的绒袜,脚趾调皮地踩着他的小腿取暖。她这两日胃口好了一些,小腹虽然还看不出什么,可她总下意识地用手护着那里,杨坚发现了也不点破,只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
“夫君,”她忽然仰起头来,“臣妾这几天躺得骨头都要生锈了,脑子里想了好多事。”
杨坚低头看她,捏了捏她的鼻尖:“想什么了?”
“想……”她眨了眨眼,在他怀里坐直了些,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夫君,牢里的那些犯人,整天关着是不是还要给他们饭吃?这不是白白浪费粮食吗?”
杨坚挑了挑眉,被她这个开头勾起了兴致:“嗯,继续说。”
“臣妾想着,轻罪的犯人——就是偷东西、打架、欠债不还的那种——让他们去种地。城外那么多荒地,让他们开垦出来种粮食,收成归国库。”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重罪犯人,杀人的、劫道的,让他们去修城墙、修水利。夫君派人看着他们就行,又不用多费人手。这不是废物利用嘛!”
杨坚眼底浮起一抹意外的光。他没有打断她,静静听她说下去。
“还有城里那些赌博的、游手好闲的,也该抓去种地。”李星悦扳着手指头,“让他们种一年,粮食一半分给他们自己糊口,一半交给国库。这样他们有了事做,有了饭吃,往后出来了也不至于再去赌。”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埋进他胸口,闷声道,“臣妾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就是看夫君每日批那么多折子,想替夫君分一分忧……夫君这个办法好不好?”
杨坚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那发顶还蹭着他下巴,痒痒的。他沉默了两息,随即伸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欣慰又心疼的柔软:“好。好得很。”
李星悦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眼睛亮亮的:“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杨坚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轻罪屯田,重罪修渠,赌徒入籍耕佃——你这一句话,把刑部、工部、户部三部的老臣都给安排了。”他笑着捏她的脸,“朕的宣华怎么这么聪明?”
李星悦被他夸得脸一红,又把脸埋回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不撒手:“臣妾就是看夫君每晚批折子到那么晚,心疼夫君嘛。”
杨坚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窗外的雪扑簌簌地落着,殿内却暖得像三月阳春。他抱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攒下来的福气,全在遇到她之后用上了。
两个人就着这个主意又说了一会儿细处——轻罪和重罪怎么分、地归哪处管、修渠的物料从哪里调。李星悦有些答不上来的就眨巴着眼睛说“夫君定嘛”,杨坚被她这副赖皮模样逗得又笑又无奈,捏着她的手指一条一条地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片片鹅毛似的扑在窗棂上,将整座宫城裹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而东宫此刻,雪下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杨广负手立在飞檐之下,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他望着承香殿的方向,那处的灯火在雪幕里晕成一团暖融融的橘光,隔着重重宫墙也看得清清楚楚。他身后的小内侍想替他撑伞,被他抬手止住了。
“殿下,外面冷……”内侍小声道。
杨广没有回头,只望着那团灯火。他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才轻声开口:“她在父皇怀里,想必笑得正开心。”
这话声音极低,像是对自己说的。内侍垂着头不敢接话。
杨广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身回了书房。他走进去时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案上的烛火猛烈摇晃了一下。他坐到书案前,提笔想写些什么,笔尖悬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落下去。最后他搁下笔,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满室寂静,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不绝。
承香殿这边,李星悦窝在杨坚怀里已经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渐渐往下沉,却还不肯睡,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他前襟的盘扣玩。杨坚低头看她这副困得迷糊还硬撑着的模样,低声道:“困了就睡,朕在这儿。”
“那夫君明日就要推行那个法子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嗯,明日便让人拟旨。”
“那臣妾的孩子以后就有好多好多粮食吃了……”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已经含含糊糊地消失在嘴边。
杨坚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合上眼睫、呼吸渐渐绵长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他将她轻轻抱起来放进被衾里,又仔细掖好四角的被角。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杨坚将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她便攥住了,安安心心地继续睡。
他坐在榻边,就这样看着她的睡颜,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手被她攥着,一动也不动。
良久,他低头在她指尖上轻轻落了一吻。
“朕的宣华,”他低声道,“你替朕想的这个法子,朕会让它成为大隋的规矩。”
窗外大雪漫天,东宫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整座长安城在风雪中渐渐沉入深冬的梦乡。而承香殿的炭火彻夜未熄,将这满室的温暖,护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