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香殿的初雪化尽那日,西苑来了一位客人。
内侍通传时李星悦正在窗边描花样子,闻言搁下笔,微微怔了一下。陈才人。她入宫这些日子,倒是把这位险些忘了。史书上本该属于陈氏的“宣华夫人”封号如今落在了她头上,她一直想着要去西苑见见这位故人,却因种种琐事耽搁下来。没成想,对方先来了。
“快请。”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对无忧道,“备一盏热茶,要前日陛下赐的那罐顾渚紫笋。”
陈氏跨进殿门时,带进来一阵清冽的冬风。她依旧穿得素净,一袭藕色袄裙,鬓边簪了支银簪,面容比上回星柠描述的更清减了些,可眉眼间的温婉却不曾减损半分。她在殿中站定,正要行礼,李星悦已快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肘:“姐姐不必多礼。”
陈氏抬眸看她,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姐姐。这个十五岁的少女、陛下亲封的宣华夫人,唤她姐姐。
“夫人折煞我了。”陈氏轻声说,“我不过是一个才人,当不起夫人这般称呼。”
李星悦笑着将她拉到炭盆边的绣墩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接过无忧递来的茶盏双手奉上:“姐姐比我年长,又入宫多年,我唤一声姐姐是应当的。姐姐若不嫌弃,往后唤我星悦便是。”
陈氏接过茶盏,低头看着杯中的汤色,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瞬。她入宫十年,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面孔。可眼前这个少女笑得坦荡,眼底清澈得像一汪见底的泉水,让她想说些客套的推辞都说不出口。
她最终还是笑了笑:“那我便托大了,唤你一声星悦妹妹。”
李星悦眉眼弯弯地应了。两个人就着茶和点心聊了小半个时辰,陈氏话不多,偶尔问起她住得惯不惯、冬日宫里可还缺什么,都是些细碎的关怀。李星悦一一答了,又反问她西苑如何、可有什么短缺的。
临走时陈氏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轻声道:“妹妹那日让二姑娘来西苑看我,我便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她顿了顿,“这宫里头,愿意对陌生人好的人不多了。”
李星悦送走她后站在廊下发了会儿呆。冬日的风冷飕飕的,她拢了拢披帛,看着陈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酸涩。她抢了本该属于这个女人的封号,可这个女人今日来见她,没有一句怨怼,只是安静地喝了盏茶,轻声唤了她一声妹妹。
“无忧,”她转身回殿内时忽然问,“你说陈才人心里,会不会怪我?”
无忧想了想,认真道:“奴婢觉得不会。陈才人若是怨怪夫人,今日便不会来。她来,是想看看您是什么样的人。看完之后,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李星悦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这丫头,倒是比我还会看人。”
傍晚杨坚来承香殿用晚膳时,李星悦把今日陈氏来访的事情说了。杨坚一边夹菜一边听,听完后“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到她碗里:“她性子淡,不争不抢的,在宫里待了十年也没出过什么风头。你与她往来也好,多个说话的人。”
李星悦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又抬头看他:“夫君,臣妾抢了她的封号,她真的不介意吗?”
杨坚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温煦:“封号是朕给的,不是她让的。朕选中你,自有朕的道理。”他顿了顿,伸手替她将垂落到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况且她也未必想要那个封号。她在西苑安安静静地养雀儿,倒也自在。”
李星悦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愧疚稍稍散了。她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夫君,臣妾这两日总在想一件事。陈姐姐在宫里十年了,一直是个才人……夫君要不要给她升一升?就当是臣妾替她还了这个宣华夫人的情。”
杨坚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倒是大方。替朕的后宫添人还这么积极?”
李星悦被他这话说得一噎,耳根泛红地捶了他手臂一下:“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就是觉得……陈姐姐人好,不该一直委屈着。夫君随便给个嫔位也好,让她在西苑住得舒坦些,臣妾心里也能好过几分。”
杨坚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朕知道了。过几日便让人去办。”
李星悦眼睛一亮,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夫君最好!”
杨坚被她亲得一愣,随即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耳根那抹红又悄悄浮了上来。李星悦看在眼里,低头偷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这件事过去第三日,西苑便传来了旨意:陈才人晋封为嫔,赐号“惠”。李星悦听说后特意让人送了一盒自己腌的桂花蜜过去,附了一张短笺:“姐姐安好,改日再去西苑叨扰。”陈氏回了一方自己绣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枝素梅,针脚细密,清雅动人。
李星悦将帕子收好,心里那点事儿总算放下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冬意渐深,承香殿里的炭火烧得比别处都旺,杨坚下朝后多半会过来坐坐,有时批折子到深夜便直接宿下了。李星悦渐渐习惯了每夜窝在他怀里入睡,习惯了他批折子时她靠在榻上看书偶尔走神被他发现时的含笑目光,也习惯了他清晨起身时轻手轻脚怕吵醒她的那点体贴。
那日午后,她正趴在榻上看一本从御书房翻来的《水经注》,无忧忽然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夫人,太子殿下那边又送东西来了。”
李星悦放下书坐起身。她以为杨坚那封手谕之后,杨广该收敛些了。可隔着十几天,他又来了。
无忧捧上来一只青瓷小罐,里面是满满一罐腌梅子,色泽莹润,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果香。旁边附了一张纸条,依旧是他那手清隽的字迹:“新贡的梅子,腌了七日,尝着酸甜适中。夫人若觉得好,东宫还有几罐。”
李星悦拿起纸条看了看,没有生气,反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太子被父皇亲笔训斥了,却依旧不疾不徐地送东西来,不越界、不挑事,只送些吃食果品,附一句家常话。他太清楚分寸在哪里——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防不胜防。
她想了想,对无忧道:“梅子留下。你去御膳房挑一盒新做的栗子糕,替我送去东宫,就说……多谢太子殿下记挂,本宫心领了。”
无忧应声去了。
李星悦重新拿起《水经注》翻了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冬云,轻轻叹了口气。杨广这盘棋下得绵密而耐心,他知道她不会收他贵重的东西,便送些不轻不重的吃食;他知道她不能撕破脸退回去,便让她只能收下再回礼。来来往往之间,线便牵上了。
她正出神,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杨坚今日下朝早,推开殿门时带进来一阵冷风,看见她坐在榻上发呆的模样,笑着走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发什么呆?”
李星悦回过神来,将那罐梅子推到一边,仰脸冲他笑:“在想夫君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朝中无大事,便早些散了。”杨坚坐到她身侧,余光扫到那罐青瓷,目光微顿,“东宫送来的?”
李星悦知道瞒不过他,便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一罐腌梅子。臣妾已经让人送了栗子糕回去回礼。”
杨坚伸手将梅子罐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面上没什么波澜:“往后他再送吃的来,你收了便是,不必回礼。回礼越多,他越有由头。”
李星悦应了一声,靠进他怀里。他手臂自然地圈过来,将她拢进臂弯里。窗外的冬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雪。殿内炭火暖暖地烧着,她在他的体温和气息里渐渐安下心来。
“夫君,”她忽然仰头看他,“你会不会觉得臣妾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杨坚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你是朕的宣华,不是麻烦。”
李星悦闭上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真的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像老天爷筛下来的一层糖霜。承香殿的灯火在暮色里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温柔地拢在一处。
远处东宫的书房里,杨广看着桌上那盒栗子糕,拈起一块端详了片刻,轻轻咬了一口。入口绵密,甜而不腻,是承香殿小厨房的手艺。他慢慢吃完那块糕,又将罐口合上,没有多说什么,只嘴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